那些原本被沈書黎用來「大殺四方」的撲克牌,如同秋風掃落葉般散落了一地。
剛才那個囂張地喊著「王炸,給錢」的小魔王。
在對上賀聞璟視線的零點一秒內,瞬間完成了一場教科書級別的變臉。
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順著那張蒼白漂亮的臉頰瘋狂往下砸。
「璟哥!」
沈書黎單薄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他從木箱上踉蹌地站起來,跌跌撞撞地、像是一隻終於找到主人的幼崽,直奔門口高大的男人而去。
因為跑得太急,他腳下還故意絆了一下,險些摔在滿是灰塵的水泥地上。
賀聞璟心頭一緊。
男人本能地伸出雙臂,穩穩地接住了那個撲過來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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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沈書黎整個人撞進了賀聞璟寬闊灼熱的胸膛里。
他伸出細瘦的雙臂,死死地、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抱住了男人勁瘦緊實的腰身。
那股熟悉的白茶香,混合著倉庫里淡淡的霉味,瞬間充斥了賀聞璟的鼻腔。
「璟哥,你終於來了……」
少年把臉深深埋進男人的頸窩處,哭得撕心裂肺,聲音里透著令人心碎的恐懼。
「他們好可怕,他們有刀,還要打斷我的腿……」
溫熱的眼淚,很快就浸透了賀聞璟純黑色的襯衫布料,燙著他的肌膚。
賀聞璟僵在原地。
男人深邃的目光,越過懷裡這個瑟瑟發抖的「小可憐」。
直直地落在倉庫中央那兩個綁匪身上。
被指控「好可怕」、「要打斷腿」的王老闆和另一個壯漢。
此刻正以一種屈辱的姿勢跪在地上。
他們兩條胳膊軟綿綿地耷拉著,顯然是被人用專業的手法卸了關節。
不僅如此。
旁邊還躺著一個口吐白沫、渾身焦黑、明顯被高壓電擊棍電暈過去的同夥。
聽到沈書黎的惡人先告狀。
王老闆那張滿是橫肉的臉上,布滿了震驚和委屈。
他看了看地上的撲克牌,又看了看窩在活閻王懷裡哭得梨花帶雨的少年。
「不……不是的賀總!」
王老闆疼得冷汗直冒,連連用下巴磕地,絕望地辯解。
「我們連他一根汗毛都沒碰到啊!這小……沈少爺,他把我們的胳膊都給卸了,還贏光了我們身上所有的錢!」
他指著地上的牌,「他剛才還在教我們鬥地主啊!」
站在門外的幾十個保鏢,面面相覷。
他們看看凶神惡煞但滿臉委屈的綁匪,再看看柔弱不堪、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沈少爺。
世界觀在這一刻遭受了毀滅性的打擊。
這到底誰是綁匪,誰是人質?
賀聞璟聽著王老闆的哭訴。
男人原本因為擔憂而緊繃的神經,此刻出現了一種荒誕的斷層。
他低頭。
視線落在沈書黎毛茸茸的發頂上。
那兩隻死死抱著他腰的手臂,還在配合著抽噎的頻率,一抖一抖的。
賀聞璟的大腦,第一次覺得處理信息的速度有些跟不上眼前的狀況。
世界突然變得很魔幻。
所以,這個一吹風就咳血、連藥都怕苦的小病秧子。
不僅能徒手單挑三個帶刀的壯漢,把人胳膊卸了,甚至還能閒情逸緻地坐在這兒教綁匪打牌贏錢?
「璟哥……」
沈書黎察覺到了男人的沉默,心裡咯噔一下。
完了,戲是不是演過了?這老古板不會真的信了那個煤老闆的話吧?
他趕緊將臉在賀聞璟的襯衫上用力蹭了蹭,抬起頭。
那雙紅通通的桃花眼裡,滿是被冤枉的憤怒。
「我沒有!他們在撒謊!」
沈書黎咬著下唇,聲音軟糯卻透著股倔強。
「我連站都站不穩,怎麼可能打得過他們三個人。明明是他們自己分贓不均打起來了……」
這瞎話編得,連三歲小孩都不信。
但賀聞璟看著那雙滿是淚水的眼睛。
看著少年蒼白指尖上,剛才因為打人用力過猛而擦破的一點油皮。
男人深吸了一口氣。
那股原本應該因為被欺騙而升起的怒火,竟然奇蹟般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種連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詭異的縱容和心安。
至少。
這人沒有受傷,他還在自己懷裡,還能活蹦亂跳地騙人。
「我知道。」
賀聞璟聲音低沉沙啞,沒有拆穿這漏洞百出的謊言。
他抬起手,寬大的手掌覆在沈書黎的後腦勺上,安撫性地揉了揉。
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
隨後,男人脫下身上那件帶著體溫的高定風衣。
一如既往地,將懷裡瑟瑟發抖的少年嚴嚴實實地裹了起來。
「不怕。」
賀聞璟彎下腰,直接將人打橫抱起。
「我帶你回家。」
沈書黎順勢縮進男人寬闊溫暖的懷抱里,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果然。
老狐狸一旦動了心,智商就會呈指數級下降。
「林宇。」
賀聞璟抱著人往外走,冷冽的聲音在倉庫迴蕩。
「這三個人,既然喜歡互相打架,那就成全他們。把他們扔去緬北的黑礦山,這輩子都別想再回來。」
王老闆的慘叫聲,被迅速關上的車門徹底隔絕。
黑色的邁巴赫重新匯入夜色,朝著賀家莊園的方向平穩駛去。
車廂內,擋板升起。
賀聞璟沒有像往常那樣坐在另一側,而是讓沈書黎半靠在自己懷裡。
男人從車廂的儲物格里拿出了一個精緻的急救醫藥箱。
「手伸出來。」
賀聞璟低聲命令,語氣裡帶著不容拒絕的強硬。
沈書黎乖乖地從風衣里探出一隻手。
那隻剛才還利落卸掉別人關節的右手。
此刻,手背的指節處,只有一點細微的、連血絲都沒往外冒的擦傷。
這是剛才打倒駕駛員時,不小心蹭到了電擊棍粗糙的邊緣。
對於在暗網受過槍傷的沈書黎來說,這連個蚊子包都算不上。
但賀聞璟看著那點微紅。
眉頭卻死死地擰在了一起,仿佛那是什麼致命的重傷。
男人用修長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捏住沈書黎冰涼的手腕。
另一隻手拿著一根沾了碘伏的醫用棉簽。
「疼就說話。」
賀聞璟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沙啞的顫音。
粗糙的指腹托著那隻蒼白的手。
男人低下頭。
那張素來冷厲、充滿上位者威嚴的臉龐,此刻專注得令人心悸。
棉簽輕輕地、珍重地在那點破皮的地方塗抹著。
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生怕稍微用一點力,就會弄疼這人。
沈書黎靠在真皮座椅上。
他看著賀聞璟那近在咫尺的、為了自己一點點擦傷而緊張的模樣。
那雙深邃眼眸里,是連男人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濃烈的心疼。
少年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一股陌生的酸澀感,突然湧上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