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的門被人從外面輕輕敲了兩下。
「出來。」
賀聞璟低沉冷硬的聲音透過門板傳來,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壓。
沈書黎站在洗手台前,將那部舊手機重新塞回口袋裡。
他深吸了一口氣,打開水龍頭,胡亂地往臉上潑了兩把冷水,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更加蒼白憔悴。
隨著「咔噠」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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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門打開。
賀聞璟已經換好了一套純黑色的高定西服,連領帶都打得一絲不苟。
男人冷厲的目光在沈書黎掛著水珠的臉上掃過。
「跟在我後面,不許亂說話。」
賀聞璟丟下這句話,轉身大步朝門外走去。
沈書黎穿著那件過分寬大的真絲睡衣,慢吞吞地跟在後面。
兩人一前一後走下環形樓梯。
還未走到一樓,一股強大的、屬於上位者的威壓,便從大廳中央瀰漫開來。
賀家上代掌權人,賀老爺子。
此刻正拄著一根沉香木拐杖,端坐在主位的紫檀木太師椅上。
老爺子雖然年過七旬,但滿頭銀髮梳得一絲不亂。
那雙經歷了無數商海沉浮的眼睛,依然猶如獵鷹般銳利,不怒自威。
大廳里的傭人和保鏢們全都在兩側站得筆直,連大氣都不敢喘。
京圈誰不知道,這位賀老爺子思想傳統。
當年賀聞璟放話恐同,老爺子雖然沒說什麼,但私底下早就放過狠話。
賀家未來的當家主母,必須是知書達理、能生兒育女的名門千金。
絕不允許有什麼亂七八糟的男人進門!
而現在。
沈書黎就這麼穿著賀聞璟的睡衣,大搖大擺地從樓上走下來。
這簡直是在踩老爺子的雷區上跳舞。
「爺爺。」
賀聞璟走到大廳中央,微微低頭,語氣恭敬卻不卑不亢。
老爺子冷哼了一聲,拐杖在地上重重地杵了一下。
「混帳東西,還知道叫爺爺。」
老爺子聲音洪亮,透著十二分的威嚴。
「我才去國外休養了多久,你就把京市搞得烏煙瘴氣。沈氏集團是怎麼回事?」
「沈家作死,我成全他們而已。」賀聞璟面色不改,聲音平淡。
老爺子銳利的目光越過賀聞璟寬闊的肩膀。
猶如實質般,死死釘在了躲在後面的沈書黎身上。
「他就是沈家那個棄子?」
老爺子聲音一沉,「過來,讓我看看。」
沈書黎心裡咯噔一下。
完了。
這種豪門棒打鴛鴦、拿支票砸臉的戲碼,他雖然在電視劇里看過不少。
但真要落到自己頭上,這老頭子要是直接讓人把他扔出去,他那暗網老大的臉往哪擱?
他下意識地捏緊了衣角。
還沒等他邁開步子。
賀聞璟突然往旁邊跨了一步。
男人高大挺拔的身軀,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牆。
嚴嚴實實地擋在了沈書黎的面前,徹底隔絕了老爺子審視的目光。
「爺爺。」
賀聞璟聲音壓得很低,脊背挺得筆直,渾身散發著毫不退讓的強勢。
「他膽子小,身體也不好。」
男人左手捻著紫檀佛珠,拇指微微用力。
「您有什麼沖我來。人是我留下的,誰也帶不走。」
這話一出。
整個大廳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林特助在一旁嚇得冷汗直流,瘋狂給賀聞璟使眼色,生怕爺孫倆當場打起來。
沈書黎躲在男人寬闊的背後。
鼻尖縈繞著那股讓人心安的沉香木氣味。
他愣住了。
這老古板,平時兇巴巴的,關鍵時刻竟然這麼護短?
竟然敢為了他這個認識沒幾天的「麻煩」,公然頂撞賀家最具權威的老爺子。
「讓開。」
老爺子冷喝一聲,拐杖再次重重落地。
賀聞璟站著沒動,下頜線繃得死緊,像是一頭護食的孤狼。
「我讓你讓開!」
老爺子怒了,「你以為你能護他一輩子嗎?賀聞璟,你太讓我失望了!」
眼看著氣氛劍拔弩張。
沈書黎咬了咬牙,不能再躲了。
他從賀聞璟身後探出半個身子。
蒼白細瘦的手指,輕輕拽了拽賀聞璟西裝的下擺。
「璟哥,別惹爺爺生氣。」
少年聲音軟糯,帶著一絲輕顫。
他從賀聞璟身後走了出來。
沒有像一般膽小怕事的人那樣低著頭,也沒有刻意討好。
而是微微揚起那張蒼白卻精緻的臉。
水光瀲灩的桃花眼裡,目光清澈、坦蕩,毫不避諱地迎上了老爺子那雙銳利的眼睛。
「賀爺爺好。我叫沈書黎。」
少年聲音不大,但在一片死寂的大廳里,卻聽得格外清晰。
老爺子盯著他。
那雙閱人無數的眼睛,像是要在沈書黎身上鑿出個洞來。
一秒。兩秒。三秒。
空氣仿佛凝固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老爺子會大發雷霆,讓人把沈書黎扔出去的時候。
「哈哈哈哈哈!」
一陣爽朗、甚至帶著幾分狂喜的大笑聲,突然在大廳里炸響。
老爺子臉上的怒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扔掉拐杖,直接從太師椅上站了起來。
「好!好一個沈書黎!」
老爺子大步走上前,一把將擋在中間的賀聞璟推開。
他上下打量著沈書黎,眼神里充滿了讚賞和滿意。
「不錯,眼神清正,骨子裡有股子韌勁!比外面那些濃妝艷抹、只知道攀附權貴的貨色強了一百倍!」
賀聞璟被推到一邊,眉頭緊鎖,滿臉錯愕。
這畫風突變得太快,連他那精密的大腦都短暫地卡殼了。
「爺爺?」
「你閉嘴!你這個不開竅的榆木疙瘩。」
老爺子狠狠瞪了孫子一眼。
轉頭看向沈書黎時,臉上的褶子都笑成了花。
「黎黎啊,來,讓爺爺看看。」
老爺子拉過沈書黎那隻冰涼的手,有些心疼地拍了拍。
「好孩子,沈家不當人,讓你受苦了。以後在這賀家,爺爺給你做主!」
「誰要是敢欺負你,就算是聞璟這小子,爺爺也替你打斷他的腿!」
這下輪到沈書黎懵了。
這劇本不對啊!
說好的豪門棒打鴛鴦呢?說好的支票砸臉呢?
這老爺子怎麼一副看親孫媳婦的慈愛模樣?
他哪裡知道。
賀老爺子雖然在國外休養,但對國內的動靜了如指掌。
早在沈書黎住進賀家的第一天,老爺子就派人去查了這個棄子的底細。
表面上看,是個受盡虐待的病秧子。
當老爺子的人在深挖沈氏集團近期的資金異動時。
卻敏銳地察覺到,有一股龐大、手段高明的暗流,一直在背後針對沈家。
而那些資金流向的最終落腳點,竟然都和沈書黎的生母林清竹曾經資助過的慈善機構有關。
老爺子是什麼人設?那是在商海里殺伐果斷了一輩子的老狐狸。
他一眼就看出,這小病秧子,絕對不是表面上看起來這麼簡單。
這孩子不僅隱忍,而且手段狠辣、邏輯縝密,甚至有可能在背後掌控著連賀家都查不到的勢力。
這樣一隻有勇有謀的小狐狸。
要是能留在賀家,不僅能治治自己那個不開竅的死板孫子,還能成為賀氏未來最強大的助力。
「來,拿著。」
老爺子從貼身的口袋裡,掏出一個被紅布包著的盒子。
打開。
裡面躺著一隻通體碧綠、水頭極好的頂級帝王綠翡翠手鐲。
「這是賀家歷代當家主母傳下來的信物。」
老爺子不顧賀聞璟震驚的目光。
直接將那隻價值連城的玉鐲,硬生生地套在了沈書黎那截蒼白纖細的手腕上。
「這孫媳婦,我認了!」
沈書黎看著手腕上那隻沉甸甸的綠鐲子,覺得有些燙手。
這玩笑開大了。
他只是來復個仇,順便借用一下賀家的網絡和這老古板的掩護。
怎麼就莫名其妙地變成賀家名正言順的孫媳婦了?
「爺爺,這太貴重了,我不能……」
沈書黎剛想找藉口推脫。
大廳外的旋轉玻璃門,突然被人從外面粗暴地撞開。
「放開我!讓我進去見沈書黎那個小畜生!」
一道嘶啞、悽厲,充滿了絕望與瘋狂的男聲,在門外響起。
兩個身材魁梧的黑衣保鏢,一左一右地押著一個形容枯槁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進來。
那男人滿身酒氣,身上的高定西裝早已皺巴巴地不成樣子。
頭髮凌亂,眼窩深陷,哪裡還有往日裡半點沈氏集團董事長的風光?
正是被賀家和暗網逼到絕境、徹底破產的沈震業。
沈震業被保鏢死死按在大廳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
他抬起頭,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被賀老爺子拉著手的沈書黎。
「小畜生!你是不是想逼死老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