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聞璟的大手握著那本厚重的《黃帝內經與藥膳大全》。
深色的硬殼書封，襯得他骨節分明的手指愈發修長冷硬。
他垂下眼眸，視線又落回沈書黎那隻還被自己虛虛圈在掌心的手腕上。
太冷了。
這具身體就像個常年漏風的破篩子，無論填進去多少熱量，都留不住半分。
男人薄唇緊抿，眼底翻湧著晦暗不明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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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鬆開手，轉身大步朝陽光房外走去。
「跟出來。」
低沉的嗓音在安靜的走廊里迴蕩，帶著不容抗拒的命令。
沈書黎坐在按摩椅上，看著那道挺拔冷硬的背影，悄悄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這老古板，脾氣真是一陣一陣的。
他慢吞吞地站起身，踩著軟綿綿的拖鞋，不遠不近地跟在賀聞璟身後。
十分鐘後。
賀家主宅寬敞奢華的客廳里，氣氛變得說不出的詭異。
那張價值連城的整切大理石茶几，此刻被幾十個黃花梨木盒占得滿滿當當。
濃郁的藥材苦香味，瞬間蓋過了屋子裡原本的高級薰香。
賀聞璟坐在寬大的真皮沙發中央。
他脫下了那件拘謹的深灰色西裝外套，隨手搭在椅背上。
男人慢條斯理地解開袖扣。
將純黑色的襯衫袖子向上挽起兩道，露出線條結實、青筋微凸的小臂。
那串從不離身的紫檀佛珠順著重力滑落，松松垮垮地掛在腕骨處。
賀聞璟修長的雙腿交疊，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他手裡捧著那本厚如磚頭的醫書。
冷厲的目光在密密麻麻的繁體字和藥材克數之間來回梭巡。
老管家端著一杯溫水走過來，看到這一幕，驚得連腳步都頓住了。
「賀總，這些熬藥的粗活交給我來做就行。」
老管家放下水杯，伸手就要去拿茶几上的藥用電子克度秤。
「不用。」
賀聞璟眼皮都沒抬，冷硬的嗓音直接將管家的動作釘死在半空。
「這書上寫了，當歸三克，黃芪五克，差一毫藥性都不對。」
他視線終於從書頁上挪開，冷冷地掃了管家一眼。
「你老花眼，萬一看錯刻度，是嫌他命太長嗎。」
老管家嚇得趕緊縮回手，連聲賠罪，退到了五米開外。
躺在另一側沙發上的沈書黎，正咬著一根吸管喝溫水。
聽到這句話，他差點被水嗆到喉管里。
他抬起頭，隔著杯子裡氤氳的水汽，悄悄打量著對面的男人。
賀聞璟那雙平時用來簽百億跨國併購案的手，此刻正捏著一把精巧的小鑷子。
他神色專注，深邃的眉眼裡透著十二分的嚴謹。
男人盯著面前那個巴掌大的電子克度秤，一點點往上添加著切片的黨參。
數字跳動了一下，變成了五點一克。
賀聞璟眉頭瞬間皺緊。
他又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夾掉了一小塊碎屑，直到屏幕死死定格在五點零克。
沈書黎看著這一幕，心臟不受控制地漏跳了半拍。
他從小在泥沼和暗網的血雨腥風裡摸爬滾打，習慣了算計和廝殺。
從來沒有人，會因為怕一味藥多了一克。
而拒絕假手於人，堂堂一個千億總裁，親自坐在沙發上像個老中醫一樣給他稱藥。
這活閻王冷冰冰的外表下，竟然透著一種該死的爹系安全感。
沈書黎覺得喉嚨有些發乾。
他放下水杯，赤著腳踩在厚重的波斯地毯上。
悄無聲息地湊到了賀聞璟的身邊。
沈書黎半跪在茶几旁，雙手撐著下巴，下半張臉大半都藏在寬大的領口裡。
「璟哥，你認得這些藥嗎？」
少年清脆軟糯的聲音，在耳邊突兀地響起。
兩人距離太近。
沈書黎說話時，溫熱的呼吸直直地扑打在賀聞璟挽起袖子的小臂上。
清冽的沉香木氣味，瞬間和少年身上淡淡的白茶香交織在一起。
賀聞璟捏著鑷子的手猛地一抖。
那塊好不容易稱好的當歸，「啪嗒」一聲掉在了大理石桌面上。
男人呼吸瞬間沉了下去。
他側過頭，狹長的丹鳳眼死死鎖住近在咫尺的那張臉。
「離我遠點。」
賀聞璟聲音沙啞，喉結在冷白色的光線下，克制地上下滾動。
沈書黎非但沒退，反而將下巴往前送了送。
「可是你坐在這，擋住我看電視了。」
他眨了眨水光瀲灩的桃花眼，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無辜。
賀聞璟胸口起伏了一下。
他強忍住把這不知死活的病秧子扔出去的衝動，將視線重新逼回克度秤上。
「回去躺著。」
男人冷聲命令，「再亂晃，我就讓人把你綁在床上。」
沈書黎撇了撇嘴，倒也沒再得寸進尺。
他慢吞吞地挪回自己的沙發，拉過羊絨毯蓋在腿上，繼續盯著賀聞璟看。
整整半個小時。
賀聞璟才將那十幾味中藥，分毫不差地稱量完畢。
他將藥材裝進白色的紗布袋裡，系成一個死結，大步走向了廚房。
賀家的米其林三星主廚，此刻只能苦哈哈地站在一旁。
看著他們那位高高在上的賀總，親手將紗布袋扔進紫砂熬藥罐里。
注入純淨水，點火，控溫。
一連串動作生澀卻又透著專注。
兩個小時後。
整個賀家主宅都瀰漫著一股濃重到化不開的黃連苦味。
賀聞璟端著一個白瓷碗，從廚房裡走了出來。
深灰色的西裝長褲包裹著筆直的長腿，每一步都踏出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起來。」
他走到沙發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快要睡過去的沈書黎。
沈書黎揉了揉眼睛，視線下移。
白瓷碗裡，盛著大半碗濃黑如墨、還在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的藥汁。
那股直衝天靈蓋的苦澀味，讓沈書黎的眉頭瞬間擰成了麻花。
他是真怕苦。
以前受了槍傷，他寧願生扛著，也不願意喝這種能把人苦得失去味覺的中藥。
沈書黎身體往沙發深處縮了縮，抗拒全都寫在了臉上。
「太苦了……」
他咬著下唇，聲音帶上了幾分真實的輕顫。
賀聞璟看著他這副避如蛇蠍的樣子，臉色沉了下來。
「怕苦？」
男人冷嗤一聲，端著碗在沙發邊坐下。
「在沈家挨凍挨餓的時候不怕，現在喝碗藥倒是嬌氣起來了。」
沈書黎垂下長睫，掩去眼底的精光。
他精準地抓住了賀聞璟話里的軟肋，立刻開啟賣慘模式。
「在沈家……生病了是沒有藥吃的。」
少年聲音越來越低，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哽咽。
「有一次發高燒，我只能去翻垃圾桶里沈婉丟掉的過期止痛藥。」
「我沒喝過這種熬出來的藥……味道太沖了。」
果不其然。
話音剛落，賀聞璟捏著白瓷碗邊緣的指骨，瞬間泛起駭人的青白。
男人眼底飛快地划過一抹暴戾的戾氣。
沈家。
真是一群連畜生都不如的東西。
賀聞璟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胸口翻湧的殺意。
他用白瓷勺子輕輕攪動著滾燙的藥汁，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喝了它，你的病才能好。」
男人語氣雖然還是冷硬，但裡面的不耐煩已經消失得乾乾淨淨。
沈書黎看著遞到嘴邊的黑色藥汁，深吸了一口氣。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他伸出兩根蒼白的手指，輕輕捏住了賀聞璟純黑色的襯衫袖口。
「我可以喝。」
沈書黎仰起臉，那雙桃花眼裡閃爍著狡黠的光。
「但是喝完之後，你要答應我一個條件。」
賀聞璟動作一頓，視線落在少年捏著自己袖口的手指上。
「你沒有資格跟我談條件。」
「那我不喝了。」
沈書黎鬆開手，直接往沙發上一躺，拉過毯子蓋住臉，一副視死如歸的架勢。
賀聞璟氣結。
他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手裡的碗差點被他直接捏碎。
僵持了足足一分鐘。
「說。」
男人咬牙切齒地吐出一個字，算是妥協。
沈書黎立刻從毯子裡探出半個腦袋。
他看著賀聞璟那張隱忍怒火的冷俊臉龐，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
「明天，你得帶我出門透透氣。」
少年眨了眨眼，理直氣壯地提出要求。
「這屋裡的空氣太悶了，對我的肺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