邁巴赫的引擎聲徹底消失在賀家莊園的黑色鐵門外。
沈書黎站在玄關，維持著那副乖巧送別的姿態，直到車尾燈看不見了，才慢吞吞地收回手。
他伸了個懶腰，骨頭髮出細微的脆響。
不用在活閻王面前演戲，空氣都變得清新了。
他雙手插在寬大的褲兜里，晃晃悠悠地朝後花園走去，打算消消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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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拐過噴泉走廊，一陣竊竊私語順著風飄進耳朵。
「你看他那副狐媚樣子，吃個螃蟹都要賀總親自剝，也不照照鏡子看看自己配不配。」
「就是，沈家不要的棄子，還真把自己當這棟宅子的半個主子了。」
兩個正在修剪薔薇花的年輕女傭湊在一起，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沈書黎聽見。
沈書黎停下腳步，在心裡輕嘖了一聲。
這賀家的傭人，嘴碎的毛病和沈家那群狗眼看人低的家奴簡直如出一轍。
連台詞都不帶更新的。
按照他以前在暗網的脾氣，這會兒兩盆薔薇花已經扣在這兩人頭上了。
但他現在的身份，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病弱小可憐。
沈書黎深吸一口氣。
等他再抬起頭時，那雙清亮的桃花眼已經迅速蒙上了一層水汽。
他單薄的肩膀猛地瑟縮了一下，像是一隻突然被獵槍瞄準的幼鹿。
手指死死攥住身側的衣角，用力到指節泛起不健康的青白。
他咬住下唇，眼眶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就這麼站在原地，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腳步聲從另一側的長廊傳來。
老管家沉著臉走近，凌厲的目光掃過那兩個嚼舌根的女傭。
「賀家給你們發工資，是讓你們在這編排主子的？」管家聲音嚴厲，「自己去財務結帳走人。」
兩個女傭嚇得臉色煞白，手裡的剪刀「哐當」掉在地上。
就在這時，一道發顫的聲音軟綿綿地插了進來。
「管家伯伯……算了吧。」
沈書黎鬆開被攥得發皺的衣角，往前走了兩步，腳步還有些虛浮。
他微微低著頭，從管家的角度，剛好能看到他泛紅的眼尾和眼眶裡打轉的淚珠。
「她們沒說錯，我本來就是被沈家趕出來的。」
沈書黎吸了吸鼻子，聲音越來越小，透著一股長期被打壓的習慣性卑微。
「在沈家的時候，連打掃閣樓的阿姨都嫌我晦氣。我都……我都習慣了。」
他揚起一張蒼白脆弱的臉，勉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您別趕她們走，是我不好，我不該來後花園礙她們的眼。」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以退為進。
把一個飽受虐待、逆來順受、連傭人都能隨便欺負的白蓮花人設，演到了骨髓里。
老管家看著眼前這個隨時會碎掉的少年，心裡忍不住嘆了口氣。
多好的孩子，沈家造的什麼孽啊。
遠在市中心賀氏集團大廈的頂層。
總裁辦公室內，氣壓低得讓人喘不過氣。
賀聞璟坐在寬大的大班椅上，冷硬的下頜線繃成一條直線。
寬大的紅木辦公桌上，攤開著幾份薄薄的文件資料和幾張偷拍的照片。
林特助站在對面，大氣都不敢出。
「這就是你們查到的沈家？」
賀聞璟骨節分明的手指點在照片上，聲音里結著冰碴。
照片裡是一個陰暗狹窄的閣樓。
沈書黎穿著一件明顯不合身的單薄秋衣，蜷縮在角落裡，手裡攥著半個冷硬的饅頭。
另一張照片，是沈震業手裡舉著高爾夫球桿，而沈書黎倒在雪地里，後背透出隱隱的血痕。
「賀總，這已經是沈家極力掩蓋的了。」
林特助翻開另一頁報告，繼續匯報。
「沈少爺的生母過世後，沈震業娶了繼室。沈少爺從十歲起就被趕到漏風的閣樓。」
「一日三餐全看傭人心情，冬天連件厚衣服都沒有。」
「沈家一旦在生意上受了氣，或者沈大少爺不高興，都會拿他撒氣。」
林特助越說聲音越小。
因為他看到老闆左手捻動佛珠的速度，越來越慢，直到徹底停滯。
賀聞璟垂下眼眸，視線死死盯在那張雪地挨打的照片上。
他腦海里突然浮現出昨晚。
那個渾身濕透的少年跌進自己懷裡時，那令人心驚肉跳的冰冷體溫。
難怪他怕冷。
難怪他吃個帝王蟹都能滿足成那個樣子。
難怪他喝著那麼苦的藥，還要小心翼翼地叫自己一聲「老公」來討好。
他在沈家，過的是豬狗不如的日子。
賀聞璟想起今早自己冷硬甩開少年的手，還嘲諷他沒腦子。
男人胸口像是被塞了一團浸水的棉花，悶堵得難受。
「咔噠。」
賀聞璟猛地合上面前的文件，大拇指煩躁地撥弄了一下紫檀佛珠。
「下午的跨國會議推遲到明天。」
他站起身，一把抓起椅背上的西裝外套。
「備車，回莊園。」
林特助愣了一下，現在才下午四點。
工作狂賀總，居然要早退？
傍晚時分，賀家莊園。
秋風漸起，卷落了幾片枯黃的樹葉。
賀聞璟大步流星地穿過主屋大廳，沒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他微微皺眉，順著傭人指的方向走向後花園。
剛踏出迴廊，他的腳步就頓住了。
風口處的長木椅上，坐著一抹單薄的身影。
沈書黎穿著那件過分寬大的休閒服，領口被風吹得灌滿。
他整個人蜷縮成一小團，雙臂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蓋骨上。
其實，沈書黎此刻正在心裡默算暗網最後一道防火牆的數據更迭周期。
但在賀聞璟的視角里。
漫天秋風中，少年正呆呆地盯著地上一朵被風吹落的薔薇花。
背影單薄，孤寂，仿佛下一秒就會像那朵花一樣枯萎在泥土裡。
白天看過的那些虐待照片，瞬間和眼前的身影重疊。
賀聞璟的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用力攥緊，呼吸都跟著沉了下去。
他甚至連這人吹了冷風會發病咳血的畫面，都在腦子裡預演了一遍。
男人邁開長腿，放輕腳步走了過去。
他脫下還帶著自己體溫的西裝外套。
手臂一展，將那件寬大的黑色西裝，嚴嚴實實地裹在了沈書黎發抖的肩膀上。
清冷的沉香木氣味，瞬間強勢地驅散了秋風的寒意。
沈書黎被打斷了思路，下意識地轉過頭。
賀聞璟還維持著彎腰披衣的姿勢，兩人之間的距離拉近到不足一掌。
少年仰起臉，因為突然轉身，挺翹的鼻尖毫無防備地擦過了男人冷硬的下頜。
呼吸驟然交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