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恪,你……你怎知……你……」
向延章猛地攥住林懷恪的雙肩,眼底迸射出前所未有的希望,卻又裹著深入骨髓的惶恐。
不敢信,怕落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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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棠棠後頸那枚花形胎記,除了家中人與貼身僕婦,世上應再無外人知曉。
此刻懷恪竟能精準說出,是否意味著……
林懷恪望著老師這副模樣,心中一震,隨即湧起莫大的歡喜。
對上了!對上了!
溫姐姐救下的那個女童,就是向甘棠!
「老師,棠棠還活著!」
向延章猛地瞪大眼睛,呼吸驟然急促,顫聲:「那維楨呢?素華呢?還有一眾隨從?」
林懷恪臉色一白,只能緩緩垂落眼帘,字字艱澀:
「老師,只有棠棠一人……僥倖活了下來。」
嗡——
向延章只覺眼前一陣搖晃,下一瞬,喉間發出一聲沉悶的咕嚕,竟直挺挺向後倒去。
林懷恪大驚失色,慌忙去扶:「老師!老師!」
周遭下人連忙擁上前。
林懷恪當即朝著主屋方向高聲呼救:「溫前輩!勞煩溫前輩快來!」
片刻,溫老的身影出現在主屋門口,一眼便瞧見了地上面白如紙的向延章,眉頭一蹙:
「抬進來。」
林懷恪正要招呼下人幫忙,向延章卻硬生生掙出一口氣,啞聲阻攔:
「莫……莫進主屋,莫驚擾了瑛娘,去偏房。」
……
偏房。
溫老緩緩收針,指尖拂過針囊,語氣沉肅:
「你們夫婦也一把年紀了,日夜憂思、心神耗竭,再這樣熬下去,可沒幾年活頭了。」
林懷恪聞言臉色驟變,快步撲至榻邊,聲音焦灼:
「老師!就算是為了棠棠,您與師母也務必要保重身子啊!」
向延章自入偏房起,目光便定定落在林懷恪身上。
此刻針已拔去,氣力稍回,他掙扎著便要坐起身,一邊急聲追問:
「懷恪,棠棠如今身在何處?這些年過得可好?快帶我去見她!是何人救了棠棠,我必親自登門叩謝救命大恩!」
林懷恪連忙上前扶他,輕聲勸道:「老師莫急,棠棠平安無恙。救她之人……」
他話語一頓,眼底掠過一絲遲疑。
向延章神色一緊:「怎麼?有何不妥?」
林懷恪瞥了眼正在收拾醫箱的溫老,咬了咬牙,還是開口:
「救下棠棠的,是蕭戾的妻子,溫續春。」
向延章微一怔,很快腦海中浮起一道女子身影,不由雙目圓睜,難以置信:
「蕭戾的妻子?她不是已經殞命了嗎?」
那一夜,他親眼目睹羽箭射入了她的胸口!
若她活下來了,蕭戾怎麼會瘋成那樣?
一旁溫老聞言,眼皮驀地一掀,瞥向林懷恪。
林懷恪自然注意到了溫老的目光,垂著眼,心中無比煎熬。
「老師,她還活著,眼下……便在學生家中。這位溫神醫正是溫姑娘的師父,也是溫姑娘托前輩,前來為師母診治舊疾的。」
向延章浮沉朝堂數十載,見慣世情,此刻也不免糊塗了。
蕭戾是蕭恆義子,是林府血案的元兇。懷恪身負血海深仇,怎會與蕭戾的妻子有所牽扯?
一念及此,他臉色驟變,一把攥住林懷恪的臂膀,語氣緊繃:
「棠棠這些年,是不是受了苦楚?這個溫續春,刻意將棠棠的蹤跡隱匿多年,如今知曉我是監斬蕭戾之人,便尋上了你,她是不是脅迫你了?她想借棠棠,要挾我換取什麼?」
不怪向延章會往最壞的地方揣測。
這些年來,蕭戾的惡名早已傳遍朝野,世人口中,他卑劣兇殘,無惡不作。
林懷恪心中漫上酸澀,還有無盡心疼,心疼此刻正身陷囹圄的蕭戾。
他屈膝跪倒在榻前,反手緊緊握住向延章的手,聲音顫抖:
「老師,有些話學生隱忍許久,今日不得不說。林府血案當夜,學生並非僥倖逃生,是蕭大哥與溫姐姐,拼死將我救出來的!」
向延章緩緩睜大雙眼。
「蕭戾本名謝尋晝。他是沈崇文沈御史的外孫,謝凜謝將軍的親生兒子!」
「這些年他忍辱負重,臥薪嘗膽。那些所謂父親留下的罪證,其實是蕭大哥交付於我,托我轉交給老師的!」
向延章呼吸幾乎停滯,可下一刻,他猛地攥緊林懷恪,痛心疾首:
「懷恪,你糊塗了!你被蕭戾矇騙了!」
「沈御史僅有一女,當年流放北境。我曾私下遣人尋訪,回報說她行至隴北漳河渡口驛站,重病不治,早已亡故。」
「她既已身死,又怎會和謝將軍誕下蕭戾?更何況,行宮君臣宴那日,我親眼見他殺了穆夫人!這般行徑,你還敢說,他是謝將軍之子嗎?」
「棠棠……棠棠落在蕭戾夫婦手中這麼多年,怕是……受盡折磨!」
林懷恪聽聞這番話,卻陡然愣住了。
他突然抓住了最要命的一環。
倘若這一回,溫姐姐沒能救回穆夫人,老師親眼所見蕭戾「刺殺」穆夫人一幕,這條命案便永世無法洗刷。
且這世間,再無人能證明,蕭大哥的身世!
一陣寒意漫遍全身,可隨之而來的,是巨大的慶幸。
此刻,他才真正明白溫姐姐執著的意義。
她一次次逆行,挽回了逝去的性命,也改變了將來的走向!
而此刻,他只需說一句:
「老師,穆夫人尚在人世!那日蕭大哥出手,並非加害,而是為穆夫人搏一線生機。而棠棠這些年一直養在穆夫人膝下,被悉心照料。」
他已經派可靠之人,借著溫姐姐給的指引,尋到了那個回春谷,還見到了地啞。
穆夫人如今仍在谷中,棠棠也安穩長大了。
「什麼?」
消息太過震駭,向延章一時難以消化。
他恨蕭恆多年,連帶蕭戾,恨之入骨。
接到監斬聖旨之時,他心中快意難言,以為終於可以親眼見到仇梟伏法。
可原來……
他不由回想君臣宴那日,御林軍刀兵即將落下,蕭戾驟然闖入,搶先一劍刺穿了穆夫人的胸膛。
是啊。
若是等御林軍數刀齊下,穆夫人當場便會血盡而亡。
可這穿胸一劍,當真能活?
等等……
他驀地看向一旁的溫神醫。
方才懷恪說,蕭戾之妻,便是溫神醫的弟子。
若他們夫妻二人內外籌謀,或許當真能扭轉穆夫人這必死之局。
向延章怔怔抬眸,茫然看向林懷恪。
可是……可是,世間怎會有如此剛毅之人,能隱忍至此。
要知道,沈御史一家、謝府滿門,全都亡於蕭恆之手啊。
他每喚一聲「義父」,該是何等……摧心剖肝之痛。
林懷恪望著老師眼底的震動與恍然,唇瓣微顫,眼淚簌簌滾落。
從最初的刻骨仇恨,到戒備、理解,再是滿心欽佩,直到如今,他恨不得以身替之,替蕭大哥承受這一切。
若沒有蕭大哥和溫姐姐,他早已埋骨林府,更無從洗冤刷仇。
他到底該如何,才能報這如海深恩啊……
「老師,如今蕭大哥身陷死牢,不日便要秋後行刑。學生日夜苦思解救之法,卻處處碰壁,無計可施。若要我持刑監斬,學生寧願那法刀落在自己頸上!」
林懷恪眼眶通紅,膝行後退數步,額頭重重叩在地面。
「學生叩求老師,救下沈御史的血脈,救下謝將軍的獨子,救下受盡萬般苦楚的謝尋晝。這世道,不該如此待他啊!」
向延章靜靜望著伏在地上的林懷恪,默然沉思,久久無言。
良久,他緩緩吐出一口氣,聲音沉而鄭重:
「懷恪,我想見一見那位溫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