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續春和蕭戾回到了雲寂寺。
這裡的一切還是一年前的樣子,若說有什麼不同,便是滿山銀裝素裹,白雪皚皚,分外好看。
深山之中,山風凜冽,寒氣格外重。
蕭戾便把屋裡的炭火燒得旺旺的,又特意將木窗推開了半扇。
這般一來,溫續春坐在書案後,抬眼便能望見遠山的雪景。
日子一下子慢了下來,恍若與世隔絕。
溫續春百無聊賴,目光掃過案頭擺著的筆墨紙硯,忽然來了興致。
「阿晝,你教我畫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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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戾正給她沏暖茶。
檐下的木架子已經搭起來了,上面擺滿了大大小小的陶罐,裡頭裝著各式花草藥茶,每日隨溫續春挑著喝。
他端著沏好的熱茶走過來,輕輕擱在書案上,又給溫續春斟上一杯。
裊裊熱氣升騰而起,模糊了窗欞外的雪景。
可溫續春壓根顧不上喝茶,已經麻利鋪開宣紙,擺好筆硯,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
蕭戾見狀,微微偏頭:「你想畫什麼?」
溫續春捏著筆桿子,往自己腦門上戳了戳,隨口道:「都說梅蘭竹菊四君子,眼下正是寒冬,就畫梅花吧!應景!」
蕭戾眉梢輕輕一挑,不置可否。
他繞過書案,走到溫續春身側,忽然俯下身來,就著她的手,一同握住了那杆筆。
溫續春一怔,偏頭看去。
蕭戾幾乎是從身後環住了她,一張臉離得那麼近,一呼一吸交纏在一起。
「阿春,凝神,看筆尖。」蕭戾說得一本正經。
溫續春:「……」
「畫個畫而已,犯得著湊這麼近嗎?」
她到底是個爽利人,嘀咕完也就收了心,老老實實將目光落回筆尖上。
倒是蕭戾,手上穩穩帶著她運筆,嘴角卻悄然翹了起來。
……
溫續春是郎中,平日裡拿針握刀,手上功夫素來穩當,學起畫畫自然事半功倍。
蕭戾已經被趕到了書案對面。
溫續春嫌他靠得太近,擾了自己。
蕭戾看著她這麼一會兒的功夫,落筆便有模有樣。
「……」
學得真快……
窗外遠山如黛,雪色瑩瑩。
屋裡炭火燒得正暖,茶香氤氳,筆尖划過宣紙的沙沙聲輕而綿長。
蕭戾端起那杯已經微涼的花茶,慢慢喝了一口。
每一刻,都分外珍惜。
——
愜意的日子倏忽過了四日,天聾送來吃食,也捎來了兩個消息。
一是穆惠君傷勢日漸好轉,叫二人不必掛懷;二是文武百官昨日已隨天子啟程回京,太后尚需在神御殿齋戒滿二十一日,因此依舊留駐行宮。
午後,一聲鷹唳響徹山谷。
溫續春一激靈,從案上抬起頭來。
她的筆下,一樹寒梅已然栩栩如生。
蕭戾靜坐一旁翻書,聞聲緩緩站起來,神色平靜,似早有預料。
「阿春,該走了。」
溫續春擱下筆,戀戀不捨環顧了一圈,緩緩點了點頭。
——
相府之內,朱廊沉沉,寒氣浸骨。
蕭戾步履匆匆,往廳堂而去。
行至半途,忽見五名下屬行色匆匆朝外奔走,步履倉促。
蕭戾眉峰微蹙,頓住腳步。
其中一人抬眼,見是蕭戾,驟然收住腳步,一把拉住身旁同伴,躬身行禮:
「見過公子。」
其餘四人亦連忙見禮。
蕭戾神色淡淡,目光從他們臉上掃過。
「這般行色匆匆,去往何處?」
為首之人不敢隱瞞,「回公子,相爺有令,命我等南下執行差事。」
蕭戾心底倏然一動,卻不好多問,只淡淡頷首:
「去吧,行事謹慎些,切莫生出紕漏。」
五人躬身應諾,待蕭戾移步,才急急動身離去。
蕭戾眼角餘光掃過他們遠去的背影,眉頭漸漸鎖緊。
此刻派人南下……是要做什麼?
……
不多時,蕭戾行至廳堂門前,整了整衣袍,行禮:「孩兒拜見義父。」
「進來。」蕭恆低沉的聲音傳來。
蕭戾邁步踏入,暖意撲面而來。
隔斷的屏風已然撤去,蕭恆端坐在案後,手捧茶盞,姿態閒適。
蕭戾依往日規矩,止步在黑線外。
蕭恆輕敲了兩下案面。
一旁僕從當即會意,取過案頭的薄單,遞到了蕭戾跟前。
「瞧瞧這份單子,可合你的心意。」蕭恆溫聲。
蕭戾微微一怔,接過簿單,垂目掃了眼。
上頭列的是大婚一應儀軌、器物採買,規格之華貴,已是郡王成婚的禮制。
他驟然抬眼望向蕭恆,難掩感激:「義父,這些……太貴重了。」
蕭恆抬手打斷他,語氣從容:「只管細看,若有缺漏,儘管提。」
用金銀財物籠絡人心,是最省力的法子。
這一點上,蕭恆素來出手闊綽。
蕭戾略一沉吟,神色誠懇開口:「義父,孩兒深思熟慮過,婚事想要……從速從簡,越快越好。」
蕭恆聞言,眉梢微微一挑。
「孩兒不想夜長夢多,且大操大辦,恐被別有用心之人鑽了空子,橫生事端。再者,那些赴宴的賓客,又有幾人是真心祝福孩兒呢?」
說到此處,蕭戾面上掠過一抹淡淡的譏誚。
「故孩兒打算,就在別院小辦,不必宴請賓客。」
蕭恆看了他一眼,「你這般主張,她可樂意?就不怕委屈了她?」
「這也是阿春的意思。」
蕭恆聽罷,便不再堅持。
倘若成婚的是蕭戾與高雲綰,他自有一番謀劃,必要大肆操辦。
可若是配溫續春……
他實在瞧不上那個女子。
「終究是委屈了你。既不願大操大辦,為父便另作補償,你可有什麼念想之物?」
蕭戾聞言心口猛地一震,心跳都不由得加快了幾分。
有一樣東西,他夢寐以求,恰恰便握在蕭恆手中!
貿然開口確實兇險,可若錯失眼前良機,往後怕是再難尋得契機了。
蕭戾心念急轉間,面上顯出幾分躊躇,似心有顧慮。
蕭恆見他這般模樣,反倒生出幾分好奇來。
「怎麼,還怕為父拿不出?」
蕭戾拱手,鼓足了勇氣,「孩兒斗膽,想向義父討要那枚——龍紋白玉佩。」
蕭恆眼皮驀地一掀。
蕭戾忙開口解釋:「孩兒後來才得知,那日宴廳之上,穆惠君正是藉此佩發難。」
「義父手握乾坤,自然不懼宵小之輩搬弄是非,但皇上那日已是雷霆震怒,急召孩兒那夜,更是咬緊這枚玉佩不放,再三追問來歷。」
他頓了頓,微微抬眼。
「孩兒思來想去,索性將此佩要來,若日後皇上再度問及,義父只管說,是孩兒年輕不知輕重,自行討了去。如此一來,所有干係,都由孩兒一力承擔,容孩兒為義父分憂。」
瞬息之間,蕭戾已然字斟句酌。
蕭恆目光沉沉打量他,饒有興致:「你可知這玉佩,原是何人之物?」
蕭戾垂眸,神色不變:「孩兒只知,此物歸義父所有。」
蕭恆指尖輕輕叩擊著扶手,一時心底也有幾分思緒翻湧。
這枚玉佩,當年得來不過一時興致。
昔日朝堂之上,唯有手握兵權的謝凜,能稍稍掣肘於他。
他費了好大一番功夫,方才除去這心頭大患。
底下人瞧謝凜這枚隨身玉佩成色不凡,又是龍紋,便呈了上來。
他本要隨手丟棄,可轉念一想,這是勝敵的證物,留著把玩,倒別有一番趣味。
至於戴著去赴宴……
蕭恆嘴角微微一彎。
如今滿朝文武,盡皆俯首畏他。
謝凜瞧不見這光景,著實可惜了,便讓那枚玉佩代他看看,如今這天下,是誰說了算。
唯一沒想到的是,謝凜的遺孀竟還活著。
蕭戾見蕭恆默然不語,不由暗嘆一聲,又不願就此放棄,只能以退為進:
「若孩兒所求有失妥當,還望義父海涵。孩兒只是覺著,這物件如今有些燙手,這才斗膽開口……」
蕭恆手一抬,制止了蕭戾,思緒又不由飄回了慈安殿那夜。
……
慈安殿內,燭火幽幽。
明筠背對著他,聲音格外冷淡。
「蕭恆,我知你心中很是得意,但那枚玉佩,你收好了,休要再拿出來招搖。霖兒見了只會動怒,別惹不必要的麻煩,叫我難做。」
……
蕭恆敲擊扶手的指尖微微一頓,看向蕭戾:
「為父能夠予你的,遠不止這一件死物。你確定,只要它?」
蕭戾心口狠狠一跳,蕭恆言下之意,是要應允了。
他強壓下翻湧的情緒,沉聲回話:
「義父給予孩兒的,已然太多。永昌二年遇見義父時,孩兒尚且一無所有。今日所得一切,皆是義父所賜,孩兒窮盡一生,都難報答。」
蕭恆受用了這番話,朝旁遞了個眼神。
僕從即刻從架上取來一隻巴掌大的錦匣,遞到蕭戾面前。
「拿去吧。」蕭恆溫聲。
蕭戾伸出雙手,捧起了匣子。
匣身冰涼,分量極輕,可落在他掌心,卻重逾千斤。
縱然心底已是翻江倒海,他面上依舊斂盡波瀾,還順勢岔開了話頭:
「義父,孩兒進門前,撞見一隊手下匆匆離府,說是要南下。不知是何等差事,若是孩兒能夠效力,願為義父分憂。」
他在相府的一舉一動,皆逃不過蕭恆的耳目,索性光明正大發問,反倒不會引起猜忌。
蕭恆果然不以為意,淡淡擺手:
「不過處置幾個無關緊要之人。你如今只管安心籌備大婚即可。」
蕭戾聞言,順勢作罷,好似果真只是隨口一問。
「多謝義父體恤,那孩兒告退。」
蕭恆頷首:「去吧。」
蕭戾行過大禮,步步後退,緩緩退出廳堂。
踏出院子的那一刻,捧著錦匣的手才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手背透出青筋來。
父親的玉佩,他拿回來了……
可此刻,卻容不得他沉溺於這份激盪。
因為,蕭恆一旦差遣人手外出,必要見血。
這一次,他究竟又要對誰痛下殺手?
蕭戾深吸一口氣,攥緊錦匣,加快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