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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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得了蕭恆的首肯,今日,蕭戾便可帶著溫續春,提前離開行宮。
臨行之前,溫續春特意求見了令徽縣主。
屋內,閒雜人等盡數退去,四下靜悄悄的。
二人挨著坐在雕花軟榻上。
溫續春神色鄭重:「綰綰,這次離開後,你在宮裡,我在宮外,下次相見或許便是永昌十二年了。」
高雲綰輕輕咬著下唇。
「記住,永昌十二年的六月初七,你務必要到千香茶樓等我,那時候的我還不認得你,要換你來為我解惑了。」
高雲綰先前已聽溫續春提過永昌十二年的重逢,卻不知彼時的溫續春根本不認得自己,不由越發驚奇。
溫續春攥緊她的手,語氣急切:「還有一事,周淮不是良配。眼下還來得及,綰綰,你不要嫁給他!」
高雲綰思緒收攏,看著溫續春關切的模樣,不由苦笑著搖了搖頭:
「阿春,我聽蕭戾這般喚你,往後我也喚你阿春吧。我已經打定主意,聽從姑母的安排,嫁與周淮。」
溫續春一怔。
她心裡頭本就壓著惶恐,這會兒情緒一下子翻湧上來,語氣不由得有些急了:
「為什麼?為什麼你們一個個,明明都曉得日後的結局,明知往後日子不會順心如意,還要義無反顧踏上同一條路呢?」
高雲綰驟然愣住。
這幾回碰面,溫續春都是跳脫爽朗的模樣,這般焦灼惶然,她還是頭一回見到。
她沉吟片刻,猜測應是蕭戾攪亂了她的心神。
是啊,蕭戾的腳下,步步刀山火海,這世上還有哪條路,比他走的那條更難呢?
阿春這般失態,大抵也是在憂心他吧?
一念及此,高雲綰握住溫續春的手,聲音輕柔卻堅定:
「阿春,你可聽過一句話——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有人是時勢所迫,進退皆不由己;有人卻是心有所向,志如磐石,半點動搖不得。」
她頓了頓,目光平靜悠遠,沉穩得儼然不似十六歲的少女。
「我生在侯門,長於宮闈,自記事起就知曉,我的命數,從來由不得我自己做主。我要在這深宮裡活下去,就得溫順聽話,就得有可用之處,這是我安身立命之道。」
「按你所說,周淮其人,我還是應付得來的。既然避無可避,那便順勢而行。這已是我眼下,能夠擇取的最好出路了。」
她又看向溫續春,目光里多了幾分深意:
「至於有的人,心中所求,無論為血仇,為大義,還是為天下百姓,或許從踏出第一步的那一刻起,便沒有回頭路留給他們了。」
溫續春聽得怔怔出神,心底萬千思緒攪作一團。
高雲綰忽然側過頭看她,眸光柔和:「阿春,那你呢?」
溫續春一時茫然:「我?我怎麼了?」
「你明知這一趟步步兇險,刀光劍影,隨時會丟了性命,你為何還要來呢?」
溫續春想也沒想,脫口而出:「人命關天啊,我怎麼能置你的性命於不顧呢?」
「可那時,你我非親非故,甚至於你而言,我不過是個僅有一面之緣的陌生人罷了。」
溫續春一怔,像是被問住了。
高雲綰望著她,目光溫柔,也帶著由衷的欽佩。
「阿春,你看不得有人在你眼前受苦,看不得一條命就這麼白白折了,這是你的本性。同時,你也放不下蕭戾,所以,你還是義無反顧地來了。「
「你瞧,你也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人,因此,你應該能理解,如我、如蕭戾這樣的『愚人』才是。」
溫續春心口猛地一震,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
許是知曉,這是幾年間的最後一面,高雲綰拉著溫續春,絮絮叨叨說了許久。
她自八歲入宮,難得有可以交心的人。眼前這個天降的少女,不僅與她脾性相投,更是她的救命恩人。
直至將溫續春送到屋門口,她依舊緊緊攥著對方的手,滿是不舍。
「阿春,路上慢些。」
溫續春連連點頭,「綰綰,多寶便託付給你了。」
高雲綰鄭重頷首:「若不是他給你引路,我早已性命不保。他亦是我的救命恩人,你儘管放心,我定會妥善安置他的。」
心中再無牽掛,溫續春轉身離去。
高雲綰立在門檐之下,望著她的背影,腦海里卻陡然閃過一抹刺目的硃砂紅。
那枚鶴墜……
「阿春!」
溫續春腳下一頓,回過頭來,眉眼還帶著笑。
「嗯?」
高雲綰張了張嘴,那股深入骨髓的恐懼卻再次涌了上來,心跳如擂鼓。
或許……或許那枚鶴墜無關緊要,並不會牽動蕭戾的生死命數……
幾番輾轉掙扎,她終究還是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擠出一個笑容,沖溫續春點了點頭。
溫續春回以一笑,快步向外走去。
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口,高雲綰嘴角的笑容一點一點落了下去。
她扶著門框,滿目羞愧,指甲幾乎要嵌進門框的木紋里去。
——
宮道長廊。
蕭戾已在此等候許久。
昨夜算是不歡而散吧,今早起來,溫續春的話便格外少,神色也淡淡的。
蕭戾滿心惴惴,此刻獨自立在廊下,素來沉穩果決的人,竟顯出幾分手足無措,指尖不住摩挲著袖角。
這時,長廊盡頭傳來腳步聲。
他旋身望去,溫續春正邁步而來,神色如常,瞧不出喜怒。
他快步迎上前去,滿是小心翼翼。
「阿春,和縣主說好了?我們這便動身離開嗎?先回雲寂寺歇息幾日,之後我帶你去見穆姨可好?那個落腳處有些特別,你若去了,定會喜歡。」
蕭戾生得高大,離得近了,溫續春還得抬頭看他。
這個人,尋常難得說這麼長串的話,這會兒一口氣說完,連氣都不曾喘。
溫續春覺得好笑,臉上的笑意便藏不住了。
「瞧你這諂媚的樣子,先前我說你,你還不肯認。」
溫續春口中的「先前」,於她而言,不過半個月前。
可於蕭戾,那已是一年多以前了。
可他卻絲毫沒有怔忡,或許是記性好,又或許是和溫續春相處的細碎點滴,他早已在心底反覆回想,所以記憶猶新。
這一次,他毫不猶豫點頭承認了,眼底盛滿忐忑,又問:
「阿春,還在生我的氣嗎?」
溫續春瞧見了他眼下淺淡的烏青。
她忽然抬手,掌心覆上他的臉頰,指腹輕輕去蹭他的眼窩,不答反問:
「昨夜沒睡好?」
蕭戾被她掌心的暖意燙得微微一怔,生怕她就此收回,連忙抬手牢牢覆住她的手背,臉頰側轉,主動往她掌心靠去。
「阿春。」
他一開口,嗓音里竟有了幾分沙啞濕意。
「別不理我,太難熬了……」
他睜著眼睛到了天亮。
溫續春眼眶驟然發熱,往前一步,扎進了他的懷裡,額頭抵在他的胸口,聲音悶悶的:
「謝尋晝,你真是個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