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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蕭戾,你怎麼敢!

  先帝神主乃國之重器,無故傾倒,乃是驚天凶兆。

  尤其昨日才行祭天大典,天地祖宗方才享過供奉,此事更顯不祥。

  一時之間,滿堂文武哪裡還顧得上什麼朝堂儀軌,紛紛起身朝外奔去,急於趕往神御殿探察究竟。

  身側的妻小見狀哪裡還敢停留,惶惶相隨。

  那些蒙先帝舊恩的老臣,一個個更是眼眶通紅,口中連連悲呼「先帝」,步履踉蹌,幾欲跌倒。

  天子攙著高太后,急急向外趕去。母子二人面上皆是哀慟,心焦如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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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惠君也轉身看向殿外,滿目悲戚:

  阿凜,是先帝亦知你一腔忠骨、身負沉冤,故而顯靈示警嗎?

  滿殿喧囂倉皇之中,唯有蕭恆立在原地,眼底掠過疑竇。

  神主怎會無故傾覆?

  在天有靈?嗤——

  倘若英靈果真有知,他蕭恆豈能安穩立於此處?

  怕是……

  他目光驟然掃過穆惠君,神色一冷。

  怕是有同黨藉機生事,刻意製造紛亂,妄圖渾水摸魚,將這婦人救走。

  念頭至此,蕭恆霍然起身,揚聲:「御林軍還等什麼!誅殺此賊!」

  天子恰好行至蕭恆身前,聞言腳步猛地頓住,猝然回頭,雙目赤紅,怒喝:

  「住手!神主傾覆,正是父皇在天有靈,阻攔爾等殺害謝將軍遺孀!」

  蕭恆淡淡一笑,從容辯駁。

  「皇上此言不妥。正是此婦冒名構陷、顛倒黑白,離間臣與君上,先帝才傾覆神主以示警誡,令臣速除此賊,整肅朝綱。」

  天子牙關緊咬,「無論緣由如何,神主示警,今日便不可見血!」

  蕭恆依舊遊刃有餘,「神主蒙擾,正該取此賊人之血,告慰先帝在天之靈,平息天怒。」

  天子制不住蕭恆,慌亂扭頭,求助身側的母后。

  蕭恆亦抬眸看向高太后。

  高太后被天子和身側宮女攙扶著,此時站在原地,目光遙遙投向殿外,恍若未聞二人這場劍拔弩張的爭執。

  她似墜入久遠舊事,又似沉在無邊悲慟之中,素來沉穩的眉眼此刻浸滿哀傷,卻又裹著一層綿長的懷念。

  蕭恆見她這般失神模樣,方才胸有成竹的從容一點點褪去,面色沉沉,末了勾起一抹冷峭的笑。

  他陡然沖御林軍高聲下令:「殺!」

  天子怒目圓瞪:「誰敢!」

  蕭恆眼底陰鷙畢露,這一回竟全然不顧天子的體面,寸步不讓,厲聲喝道:

  「有敢違令者,與此賊同罪,就地正法,株連三族!」

  此話一出,眾御林軍渾身一顫,對視一眼,再不敢遲疑,悉數舉刀!

  天子威嚴,瞬間碎了一地。

  向外奔走的向延章腳步猛地踉蹌,眼睜睜看著刀鋒直逼穆惠君,閉上雙目,滿心絕望。

  不必看,數刀齊落,必死無疑。

  穆惠君已將天子與蕭恆的對峙聽在耳中,心底只覺諷刺,又為少年天子感到悲哀。

  可所有思緒在心口繞過一圈,都悉數化作了虛無。

  人之將死,她好似見到了,日思夜想的那個人。

  紛亂奔走的百官人潮里,阿凜風雪染衣,眉目如故,逆著人潮朝她奔來。

  阿凜……來接她了。

  她看著漸近的愛人,薄唇輕輕一顫,失神輕喚:「阿凜……」

  噗呲——

  一柄長劍搶在諸刀落下之前,徑直穿透了穆惠君的胸膛。

  劇痛襲來,她混沌的目光猛地一清,眼前謝凜的眉目剝去幻覺,漸漸清晰,變成了——

  「蕭戾!你怎敢!」

  天子怒喝出聲,目眥欲裂。

  一旁的蕭恆,臉上卻浮起發自心底的讚許與快意。

  「戾兒,做得好!」

  蕭戾背光而立,手中長劍沒入穆惠君的胸膛。

  周遭喧囂在這一刻陡然死寂,視野里,只有穆惠君的一雙淚眼。

  那目光層層疊疊,先是錯愕難信,繼而苦澀譏誚,最終沉澱為深入骨髓的失望。

  「你……」

  穆惠君一啟唇,鮮血便自嘴角溢出。

  她終究開不了口,無法狠心當眾揭穿蕭戾,哪怕他已認賊作父,貪戀權榮,淪為奸人爪牙。

  畢竟,他是阿凜的骨肉,是那個堅韌姑娘的孩子,是……曾喚她一聲「穆姨」的孩子。

  胸口劇痛蔓延,不止是穆惠君,還有蕭戾。

  那道失望中又藏著一絲溫柔的目光,如同這柄長劍,一併刺穿了他的五臟六腑。

  他緩緩鬆開握劍的手。

  穆惠君眼前漸漸發黑,身軀軟軟向下倒伏。

  圍立四周的御林軍面面相覷,心底卻暗自鬆了一口氣。

  穆惠君死於蕭戾之手,他們不必背負弒殺忠良遺孀的罪責,也算躲過一劫了。

  向延章望著倒地的穆惠君,腳步麻木繼續向外走去,目光掠過蕭戾的背影,眼底迸出刺骨的恨意。

  終有一日……

  蕭戾已向著天子與蕭恆的方向屈膝跪倒,長吸一口氣,方找回自己的聲音:

  「皇上,微臣護駕來遲。」

  天子的視線落向穆惠君,長劍尚插在她的胸口,她已無半分生氣。

  他惡狠狠盯著蕭戾,這一刻,恨不得親自提劍斬之!

  蕭恆上前一步,擋住了天子的視線,從容開口:「皇上,賊人已然伏誅。此刻當先往神御殿,探視先帝神主。」

  天子渾身一震,袖下雙手狠狠攥起,指甲幾乎掐進皮肉。

  總有一日、總有一日……

  他緩緩閉目,這一次,無需李慎的提醒,他深吸一口氣,硬生生將滿腔鬱氣吞了下去。

  「多謝相爺提點。」

  他咬牙,字字如嚼寒冰,說罷,攙著恍惚失神的高太后,快步朝外走去。

  途經蕭戾身旁時,天子投去冷冷一瞥。

  蕭恆走到蕭戾身側,手掌輕輕按上他肩頭,眼底是真切的滿意:

  「戾兒,做得很好。天子此刻盛怒,你暫且避一避。為父絕不會讓任何人傷你。」

  蕭戾抬頭,沖蕭恆拱手:「義父,此屍該如何處置?」

  蕭恆垂眸掃過,神色漠然,向周遭御林軍吩咐:

  「拖至獵場,棄於野,飼獸。」

  蕭戾長睫猛地一顫,隨即不動聲色躬身:「孩兒願隨同前去處置,定當——除盡所有隱患。」

  蕭恆頷首,目露嘉許:「好,此事便交由你處置。」

  說罷,又拍了拍蕭戾的肩膀,這才抬步離去。

  「我倒要瞧瞧,神御殿究竟出了何等變故。」

  蕭戾躬身目送蕭恆離去,隨即迅速起身,向尚且愣怔的御林軍沉聲吩咐:

  「取擔架來!將人抬走,莫要一路滴落血跡,留下痕跡!」

  「是!」

  御林軍忙應聲而去。

  蕭戾這才垂眸,靜靜望著地上的穆惠君,心口像是裂開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