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靈聖母看了一眼空中正在渡劫的人。
「那燃燈剛剛沒對他出手，算是萬幸。」
「萬幸？」
南焉看了一眼李長卿。
也是。
燃燈必敗無疑，但如果燃燈偷襲李長卿，這雷劫被影響了，李長卿輕則身受重傷。
夜色漸深，篝火在竹林深處噼啪作響，明滅的火光將幾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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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吒盤腿坐在地上，懷裡抱著那只比他人還大的烤鹿腿，啃得滿嘴油光，腮幫子鼓鼓囊囊像只偷食的倉鼠。
「吃慢點，又沒人跟你搶。」南焉坐在他旁邊，用手帕給他擦了擦嘴角的油。
「髒死了。」
哪吒:「……」
「你就是嫌棄我髒唄。」
南焉:「哇偶，被發現了。」
哪吒氣鼓鼓的哼了聲，視線卻不受控制的落在她唇上。
很乾淨，粉嫩嫩的。
「咳……」
哪吒瞪她：「小爺這叫霸氣！」
「哦。」南焉點點頭，拖長了尾音
哪吒哼了一聲，低頭繼續啃，耳朵尖卻悄悄紅了。
金靈聖母斜倚在一截斷竹上，手裡捏著根竹枝撥弄火堆，火光映在她側臉上，那雙疏闊的眉眼難得帶著幾分慵懶的笑意。
她看了南焉一眼：「小師妹，你方才那番話說說他是你的『人』。
「是什麼意思？」
哪吒搶答:「我當然是她的人，等我長大了，小花仙可是要娶我的。」
金靈聖母微微挑眉眼裡帶了幾分興味:「哦？是嗎？」
「就你這弱不禁風的小身板？居然還惦記上我家師妹了？」
「那是暫時的。」哪吒啃著肉:「娘說了，只要我好好吃飯，很快就會長大的！」
金靈聖母:「是嗎？」
南焉正在給哪吒拆第二根鹿腿，手上動作頓了一下:「師姐。」
「那女媧娘娘呢？」金靈聖母語氣淡淡地追問。
南焉轉過頭看她，火光在她眼底跳躍了一瞬:「師姐……」
金靈聖母沒再說話，只是那根撥火的竹枝在指間轉了一圈，發出輕微的咔嚓聲。
「嗯。」
哪吒嘴裡塞著肉，含糊不清地問：「你們在說什麼？什么女媧娘娘？」
南焉低頭看著他，伸手在他腦袋上揉了一把：「吃你的肉。」
哪吒「哦」了一聲，乖乖低頭啃肉，但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骨碌碌轉了兩圈，顯然在琢磨什麼。
奇怪。
太奇怪了。
他是靈珠子嗎？
他不止一次從南焉嘴裡聽到靈珠子這個名字，一開始也沒多想什麼，可後來，他總能在他的眼裡看見不屬於自己的感情。
她在想別人。
看著他的時候，她總在想別人。
剛剛和燃燈師伯打的時候，金靈聖母說的話，他聽到了。
「嘶！」哪吒手突然被灼了下，用力捏斷了鹿腿的骨頭。
「怎麼了？」
哪吒搖頭:「沒…沒事。」
他的鐲子，剛剛突然很燙，很痛，好像要割開他的皮肉一樣。
……
玉虛宮前的台階上還凝著夜露，他一腳踏上去，身上的泥漿便順著衣擺淌下來，在漢白玉石面上拖出一道灰黑色的污痕。
守門的童子遠遠瞧見他這副模樣，嚇了一跳，連通報都忘了，轉身就往裡跑。
燃燈沒理會那童子，徑直穿過三道宮門，直奔元始天尊清修的玉樞殿。
殿門半掩，裡面透出淡淡的檀香和靈光。
元始天尊端坐雲台之上，正與一位白須道人說著話，見燃燈這般形容進來，白眉微微抬了一抬。
「燃燈，你怎生如此狼狽？」
燃燈深吸一口氣，將胸腔里那股翻湧的鬱憤生生壓下去，然後躬下身，聲音嘶啞：「道兄，我無能，他們不願放了哪吒，我遭遇截教金靈聖母、趙公明及南焉三人聯手圍攻，寡不敵眾，被奪去琉璃火珠，又被打落雲夢澤，法力封了七成。」
「那哪吒生的滿是叛心，盡甘願與截教之人為伍，不顧同門情誼，對我大打出手，趁人之危。」
「那南焉更是過分至極，對我出言辱罵，逼我至絕境，搶我法寶，吃我靈獸。」
元始天尊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後慢慢落在他腰間那盞空蕩蕩的燈托上，那裡原本應該懸著琉璃火珠的位置，如今只剩一小截焦黑的燈芯。
「金靈聖母？」坐在元始天尊身側的那位白須道人開口了，聲音溫和。
燃燈認得他。
太上老君。
「是。」燃燈說到最後幾個字時，指節微微發白。
「元始道兄，哪吒以生叛心，不服管教，若再不加以約束，封神大計，恐生變數」
元始天尊：「金靈聖母如此行事，未免太過跋扈，你此去不過是帶回那轉世靈珠子，她截教憑什么半路攔截？還動手傷人？」
燃燈:「道兄，那南焉行事囂張，絲毫不將闡教放在眼裡，那日他敢對四海龍族出手，任由龍族為奴，如今更是將闡教的臉面踩在了腳下。」
元始天尊沒有立刻接話。
他垂著眼，指尖在雲台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大殿裡安靜得能聽見殿外松針墜地的聲響。
「哪吒自己怎麼說？」他開口了，聲音平淡無波。
燃燈的脊背僵了一瞬。他低著頭，語氣恭謹：「哪吒受南焉蠱惑，已與截教弟子沆瀣一氣，弟子勸他回頭，他反倒出言不遜，辱及闡教。」
元始天尊的聲音依然平淡，「他罵了什麼？」
「……他說……」燃燈咬了一下牙，「他說他拜入闡教，只是因為師父教他本事，說闡教不是他該做狗的地方。」
元始天尊忽然輕輕笑了一聲，那笑容淡得像月光下的一縷煙，轉瞬即逝。
「靈珠子轉世，倒還是那個脾氣。」他喃喃了一句，然後抬眼看向燃燈，「辛苦了，先去歇著吧，琉璃火珠的事，我自有處置，這件事我會處理。」
燃燈躬身告退，轉身走到殿門口時，忽然聽見身後傳來元始天尊極輕的一句話。
「你去時，可曾動他？」
燃燈腳步頓住。
殿外晨光斜照進來，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他沒有回頭，聲音平穩：「奉的是『帶回』之命，不曾傷他分毫。」
元始天尊沒有再說話。
燃燈邁出門檻，沿著玉階往下走，晨風吹在他濕漉漉的道袍上，冷得滲骨。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空蕩蕩的燈托，眼底翻湧過一抹暗色。
他沒有說謊。
他一開始確實沒有「傷」哪吒。
崑崙山的晨鐘響了三聲，驚起一群白鶴掠過琉璃瓦頂。
燃燈走進自己修行的偏殿，關上門，將所有目光隔絕在外。
他靠著門板緩緩滑坐下來，十指收攏攥緊了掌心的泥土，那張方才在元始天尊面前恭謹溫馴的臉，此刻扭曲得幾乎猙獰。
「南焉——金靈聖母——趙公明——」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嚼碎了念，像是要把這些名字都嚼出血來。
「你們給我等著。」
偏殿深處那盞廢了的燈托上，最後一絲火苗「噗」地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