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微亮,清晨的第一縷光順著玻璃窗,斜打在二樓客房的木地板上。
房間的頂燈亮了一宿。書桌前,扶蘇雙眼熬出了一片蛛網般的紅血絲,目光幾乎要扎進手機屏幕里。此刻,屏幕上正循環播放著《鋼鐵冶煉基礎》。
整整八個時辰,沒合眼,沒喝水。從高爐搭建一路肝到轉爐煉鋼,龐大的信息量堪稱降維打擊,幾乎要撐爆他的腦容量。身體早已疲憊到了極點,可他的精神卻處於一種狂熱的極度亢奮中。
「氧化還原……生鐵去碳……」扶蘇盯著紙上的反應式,嘴裡神經質般念叨著。手指因為捏筆太用力,骨節都泛白了。
下一秒,他猛地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核心草稿紙,拉開房門大步衝下樓。
一樓大廳,程欣悅正站在吧檯前整理著一會出門的採購清單。聽見樓梯被踩得咚咚響,她抬眼看去。
扶蘇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吧檯,將寫滿小篆的草稿紙一把拍在桌上。他嗓子全啞了,透著股毫不掩飾的急躁:「店主,後世仙書,字字如天雷。扶蘇愚鈍,看了整整一宿,竟如看無字天書,根本無從下手。大秦的工匠,連字都不識幾個,如何能懂這些?」
他指著紙上的方程式,眉頭擰成了死結:「如今大秦的工匠,連青銅器都只能靠蠻力反覆錘打,冶鐵之法更是粗陋。若我只憑這幾頁畫影圖形,回去強行動工,根本摸不到核心門道。不知其理,絕造不出後世這等利器。還請店主解惑!」
程欣悅看著他那雙熬得通紅、卻透著狼一般求知慾的眼睛,放下了手裡的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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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別急。」程欣悅下巴揚了揚,指向大廳正中央那面120寸的液晶大屏,「術業有專攻。我只是個開超市的,教不了你煉鋼。但有人能教。」
她拿起遙控器,按下開機。
屏幕一閃,瞬間切入一個畫質極高的加密視頻會議室。地下指揮中心早在昨晚就收到了最高指令,連夜完成了國家隊的人員調配。
屏幕被切分為四個畫面。每一個框裡,都端坐著幾位身穿白襯衫、頭髮花白的老者。他們胸前的證件,清一色印著代表華夏最高學術權威的國家級研究院標誌。最中間那位老者,鼻樑上架著老花鏡,面前還擺著一座微縮的高爐模型。
「扶蘇公子,你好。我們是『大秦重工援建專家組』。」老者推了推眼鏡,目光透著屏幕,平實而溫和地對上扶蘇的視線。
扶蘇渾身過電般一震,腳步本能地往後撤了半寸。他震撼地看著這件能實時傳遞相隔千里之音容的「仙家法器」,又看了看屏幕里那幾位氣度淵渟岳峙的長者。
程欣悅在一旁輕聲丟下重磅炸彈:「這位是華夏冶金工程院的院士,張老。從今天起,國家隊下場,由他們為你進行一對一硬核教學。長老,扶蘇公子無法理解那些技術理論,需要各位詳細解答。」
屏幕那頭的張老見狀,溫和地笑了起來,轉頭對身後的助手說:「我就說吧,別拿我們大學那一套去考兩千年前的理工科小白。把教材收起來,咱們用『大秦話』聊。」
張老收起圖紙,拿出一塊黑木炭和一捧泥土:
「公子,咱們不學天書。今天只教你三件事:第一,怎麼用泥巴燒出不會裂的磚;第二,怎麼用水流代替人力拉風箱;第三,怎麼把木炭和鐵礦石混在一起,燒出比青銅硬十倍的『百鍊鋼』。」
聽到這裡,扶蘇乾涸的眼睛裡才重新亮起了光。這三個詞,他聽得懂!大秦的工匠,也用得上!
扶蘇筆挺地坐在大屏前。
聽著張老逐字逐句地拆解耐火磚的選土比例、水排的榫卯結構。聽著老人家不厭其煩地預判他在大秦可能撞上的每一個技術死胡同。
扶蘇的眼眶,一點點紅了。
過去二十年,淳于越教他滿口仁義,趙高教他皇家規矩,李斯教他嚴刑峻法。可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腦子裡算計的全是大秦的江山,全是個人的權柄。
可眼前這群後世的長者,與他隔著兩千年的歲月,非親非故,卻願意將這足以橫掃天下之術,掰開了、揉碎了,毫無保留地餵進他嘴裡。
塵埃里亦可藏星火。這,就是後世華夏令人高山仰止的千古氣魄!
扶蘇放下手裡的草稿紙。他退後兩步,雙手交疊於胸前,一絲不苟地整理好領口。
隨後,他面朝大屏,腰背彎成一個極具分量的九十度,行了一個大秦最高規格的尊師重道之禮。
「後世先生賜教之恩,扶蘇銘記於心。必不負諸公所託,重鑄大秦鐵骨!」
聲音不大,字字泣血,擲地有聲。
正感慨間,樓梯口傳來一陣大喇喇的趿拉拖鞋聲。
霍去病打著驚天動地的哈欠,揉著亂雞窩一樣的頭髮溜達出來。他身上套著昨晚新換的黑色短袖運動服,露出的手臂線條流暢,肌肉里藏著的野性力量。
他逛到大廳,抬頭瞥了眼屏幕。正好聽見張老在科普「鐵碳合金的碳質量分數」。
戰神只聽了三秒,腦瓜子就開始嗡嗡作響。
「嘖。」霍去病用力揉了揉太陽穴,果斷拉開程欣悅旁的一張高腳凳坐下,一臉嫌棄,「這等文縐縐的玩意兒,還是留給扶蘇去死磕吧,我聽得頭疾都要犯了。」
他端起桌上一杯涼白開,仰頭灌進嗓子,目光灼灼地盯住程欣悅:「你昨夜可是答應過的,今兒要帶我去見識外面的天下,何時動身?」
程欣悅看著他這副隨時準備出去拆家的桀驁模樣,直接按下前台的通訊按鈕:「現在就走。」
她轉頭囑咐還在奮筆疾書做筆記的扶蘇:「扶蘇公子留在這兒接著補課。中午會有機器人送飯,別餓著。」
扶蘇頭都沒抬,只是胡亂擺了擺手,眼珠子徹底焊在了大屏的高爐圖紙上。
程欣悅順手扯下掛鉤上的風衣,帶著霍去病推門而出。
民宿大門一開,清晨凜冽的山風卷著露水撲面砸來。
空地上,靜靜蟄伏著一輛暗黑塗裝的軍用防彈越野車。高聳的底盤,啞光金屬質感的重裝甲車身。
車門邊,杵著個男人。
黑色的戰術背心,軍工長褲,腳踩重型作戰靴,鼻樑上架著大框墨鏡。一米八八的個頭,壯得像座鐵塔。
聽到動靜,男人利落轉身,雙腳併攏發出一聲脆響,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右手劃出一記堪稱教科書級別的軍禮。
「報告!我是本次出行貼身護衛,代號『夜梟』。外圍安保已就緒,車輛已安檢,請指示!」
聲音冷硬得像塊淬火的鋼板,沒有半點情緒起伏。
程欣悅點點頭,剛要開口說話。
站在她側後方的霍去病,目光卻死死鎖住了夜梟。
他聞到了同類的氣味。
那是只有在屍山血海里爬出來過、在閻王爺門前反覆橫跳過成百上千次的人,骨子裡才會滲出來的濃烈血煞之氣。哪怕夜梟戴著墨鏡站得筆直,那股壓抑不住的危險感,依然刺得霍去病渾身汗毛倒豎。
見獵心喜,滿級大佬跨服切磋的戰意瞬間沖腦!
霍去病眼底的慵懶徹底消散,沒有開口廢話,更沒有任何發力前搖,他腳跟在青石磚上一跺。
整個人化作一道黑影,貼地平推而出。右臂狠狠甩出,五指扣成鷹爪,直插夜梟咽喉!這一下若是摳實了,當場就能扭斷一頭成年公牛的脖頸。
面對這毫無徵兆的鎖喉,夜梟臉上的肌肉連顫都沒顫一下。
夜梟不退反進,身體微沉避開要害,左臂橫著格擋上去。
「砰!」
沉悶的肉體碰撞聲響起,夜梟精準架住了這一發致命鷹爪。
他沒有硬抗,右手並指如刀,順著霍去病的手臂內側閃電般切下,直取手腕關節。與此同時,他的右腳悄無聲息地切入霍去病下盤,直接發動現代軍警格鬥術里的終極折臂反擒拿。
不帶任何花架子,招招直奔致殘!
察覺到手腕關節的刺痛和底盤被撬動的威脅,霍去病非但沒退,眼裡反而爆發出近乎癲狂的興奮光芒。
「喝!」
他一聲爆喝,腰腹力量全開,沒有任何拆解技巧,他肩膀往前極其蠻橫地一靠,硬生生用蠻力撞碎了夜梟的擒拿封鎖。緊接著右臂強行翻轉,一記刮著風聲的膝撞,狠狠砸向夜梟胸口。
夜梟反應極快,雙手交叉下壓,死死護住胸前。
「嘭——!」
夜梟的身體一晃,作戰靴在青石板上硬生生向後拖出兩條清晰的白痕,滑出三步遠後才扎住底盤。
電光石火間,雙方試探完畢,全程不到幾秒。
霍去病大馬金刀地站在原地,甩了甩右手,他看看夜梟身上那件看似輕薄實則抗揍的戰術背心,又瞅了瞅對方的手臂。
「好毒辣的殺人技!好抗造的護甲!」霍去病揚起下巴,放肆狂笑,眼神里滿是遇到硬茬子的欣賞與桀驁,「不扯那些花拳繡腿,專拿人命要害!你這身手,若擱在老子的驃騎營里,定封你個校尉噹噹!痛快!」
夜梟緩緩收起雙手,隔著墨鏡,他重新審視著眼前這個看起來並不粗獷、卻藏著人形暴龍般力量的青年。
他冷硬的臉龐依舊沒有波瀾,只是微微偏頭,給出了最專業的評估:「霍副局的瞬發爆發力極強。如果在無限制生死格鬥中,我必須動用熱武器,才能對你形成壓制。」
「熱武器?」霍去病挑起半邊眉毛,舌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底渴望「干架」的光芒更熾熱了。
「行了,都收收神通吧。」程欣悅無奈地揉了揉太陽穴,上前一步打斷了這兩頭猛獸快要拉絲的對峙氣場,「要打架以後有的是時間。現在,上車。帶你去開開眼界。」
夜梟利索地收起起手式,轉身拉開越野車的后座車門。
程欣悅彎腰坐了進去,霍去病則一點沒見外,直接拉開副駕駛的門,寬大的身軀舒舒服服地砸進真皮座椅里。他伸手摸了摸中控台上那些精密冰冷的金屬按鍵,那眼神,跟撫摸絕世名駒的鬃毛沒兩樣。
「霍副局,坐這種車要系安全帶哦,不然會被罰款的。」程欣悅偷笑著提醒他。
「安全……帶?那是何物?罰款又是何意?」霍去病懵圈地轉過頭,深邃的眼眸里閃過罕見的茫然,那張狂放不羈的臉龐又不可控制地泛起微紅。
看著平日裡殺伐果斷的冠軍侯露出這副呆萌的模樣,程欣悅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決定不再逗他,於是探開大半個身子,朝副駕駛傾斜過去。
帶著淡淡蜜桃香的洗髮水氣息侵襲了霍去病的鼻腔。程欣悅白皙的手臂從他胸前越過,拉出黑色的安全帶。兩人的距離近在咫尺,霍去病甚至能看清她長長的睫毛和細膩的肌膚,他只覺渾身肌肉僵硬,連呼吸都忘了,只聽見自己胸腔里那如戰鼓般瘋狂擂動的心跳聲。
「咔噠」一聲脆響,金屬插頭準確入位。
「好了,這樣就安全了,坐穩咯。」程欣悅笑著退回後排,重新坐好。
夜梟跨進駕駛室,通電,點火。
「轟——」
十二缸發動機發出一聲狂躁的野獸咆哮。排氣管噴出一陣白煙,重型越野車竄出,輪胎碾碎一地晨露,順著盤山公路,朝著山下那座高樓林立、充滿未知的現代都市,如離弦之箭般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