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蘇死死瞪大雙眼,身體如風中落葉般劇烈顫抖,大滴大滴的冷汗從額頭滑落。
這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他一直以為,父皇焚書坑儒、嚴刑峻法、苛待百姓,必然會遺臭萬年,被後世的歷史書口誅筆伐!淳于越等幾位儒家大宗師天天在他耳邊念叨,說暴政必亡,說秦始皇的名字會被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被萬世唾罵。
可現實給了他狠狠一記耳光。
在這等超越認知、宛如神界般的現代繁華盛世里,擁有著無上生產力的後世華夏子民,竟然沒有一個人去辱罵他的父皇!
他們不僅沒有罵,反而跨越時空將他敬若神明,尊為「千古一帝」,尊為「華夏祖龍」!
「千古……一帝?」扶蘇雙唇毫無血色地發顫,大顆大顆滾燙的淚水,不受控制地奪眶而出。
他記憶中那個嚴厲、孤傲、永遠高高在上,甚至到死都不曾給過他這個長子一個溫暖擁抱的父親;那個獨自背負天下所有罵名,至死都在巡遊天下、試圖壓制帝國崩壞的落寞背影,在這刻,與屏幕上那受十四萬萬人敬仰的帝王虛影完美重疊在了一起。
兩千年的歲月長河,像一場滔天大水,無情地洗刷掉了六國餘孽、腐儒酸吏潑在父皇身上所有的髒水。
這才是歷史的真面目!這才是父皇用命換來的大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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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扶蘇心中那座名為「儒家禮教」的豐碑,伴隨著震耳欲聾的碎裂聲,轟然倒塌,化為一地齏粉。
「扶蘇。」程欣悅按下了遙控器的暫停鍵。
畫面定格在始皇仰望無盡星空的側臉上。
她走近一步,目光極具壓迫感,此時此刻,她代表的已經不是一家民宿的老闆,而是整個國家智囊團深邃目光與意志。
「始皇大大崇尚法家,重用李斯,錯了嗎?」程欣悅聲音清冷,宛如刀劍相擊,「根本沒錯!不用嚴刑峻法,不用重典剝削,你告訴我,拿什麼去鎮壓那些剛剛被征服、時刻想著復辟的六國舊貴族?!」
「大一統的偉大進程,從來都不是請客吃飯,它必須用血與鐵來澆築!」
程欣悅伸出手,直指屏幕,擲地有聲:「他唯一的錯,是步子邁得太急、太大!他預感到了危機,急於在自己有生之年,把後代三四代人該做的事一口氣做完!北擊匈奴、南征百越、修萬里長城、建阿房宮……這幾座大山同時壓下來,這才直接壓斷了大秦底層百姓的民力脊樑!」
「但這絕不是你用幾句『退讓』、『寬仁』的腐儒酸話就能解決的問題!他心裡一直門兒清,而作為『山有扶蘇,隰有荷華』的你,是他最驕傲的長公子,他那麼急,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要在死前為你掃清一切障礙!他後來痴迷追求長生,也是因為他意識到時間不夠了,大秦的基業還沒穩固到可以交給你!」
程欣悅的眼神如鋒利的刀刃,狠狠劈開扶蘇心底殘存的最後的幻想:「你以為你回去推行儒家學說,發發善心,就能感化那些六國舊貴族?簡直滑天下之大稽!張良在博浪沙重金懸賞刺殺你父皇,項羽天天喊著楚雖三戶亡秦必楚!你醒醒吧,他們要的根本不是你的仁政,他們要的是恢復昔日高高在上的貴族特權,他們要的是大秦徹底死絕!」
「你若是帶著你那些可笑的腐儒觀念回去,你不僅救不了大秦的百姓,你還會親手將你父皇拼盡一生、乃至整個秦國奮六世之餘烈才打下的華夏大一統根基,重新砸得粉碎!」
一字一句,振聾發聵,字字誅心。
扶蘇膝蓋一軟,再也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
「撲通」一聲悶響。
這位大秦最尊貴的長公子,雙膝重重砸在實木地板上。
他沒有看程欣悅,也沒有看霍去病,而是直面大屏幕上那尊高大孤獨的帝王虛影。
回憶如鋒利的匕首絞割著他的五臟六腑。他想起了在視頻中看到的,說他收到那封趙高偽造的賜死詔書時,大將蒙恬聲淚俱下地苦苦哀求他核實真偽,而他自己,卻滿腦子都是儒家教條里的「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就那麼乾脆利落地拔劍抹了脖子!
蠢!太蠢了!他這一死,大秦的擎天之柱塌了,百萬雄師成了無頭蒼蠅,天下百姓徹底落入了胡亥和趙高那群畜生的屠刀之下!
「父皇……」
扶蘇死死咬著牙,俯下身去,將蒼白的額頭死死抵住地板。雙肩劇烈聳動著,壓抑到極致的嗚咽聲從喉嚨深處溢出,猶如一頭失去幼崽的孤狼,最終化作毫無形象的、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是兒臣錯了!是兒臣愚不可及啊!!!」
他終於懂了。
父皇為何暴怒之下將他趕到條件艱苦的上郡,交給他蒙恬的三十萬長城大軍。那根本不是什麼貶謫放逐!那是交底!是把整個帝國最強硬、最精銳的底牌,硬生生塞進他這個軟弱兒子的手裡!
父親是在用自己孤獨疲憊的身軀,獨自擋住滿天下仇恨的明槍暗箭,卻在背後,用無盡的鮮血和偏愛,硬生生給他鋪出了一把通向鐵血帝王的刀劍王座!
而他,卻信了那些只會空談的儒生的鬼話,信了趙高那個閹人偽造的詔書,在接到假詔的那一刻,親手切斷了父皇的希望,把這大好江山,白白拱手讓給了那群跳樑小丑!
足足哭了半刻鐘。
扶蘇緩緩直起身,他看著滿屏仍然在翻滾的「大秦萬年」後世彈幕,伸手抹去臉上的淚水。
此時,他眼神中曾經作為儒家弟子的軟弱、迷茫、掙扎,在這刻被這跨越兩千年的歷史真相徹底燒成灰燼。
取而代之的,是死裡逃生的兇悍,與隱藏在嬴姓趙氏骨血深處,屬於大秦皇族最原始的狠戾。
「程氏女郎。」
扶蘇沒有起身,依然保持著跪坐的姿勢,仰起頭,定定地看向程欣悅。
「儒家學說救不了大秦的爛攤子,父皇嚴酷的法家手段也已經透支到了極限。」
扶蘇的雙手攥緊了衣角,眼中燃燒著一種極度渴望、足以吞噬一切的火焰:「你們後世既然能擁有如此恐怖的糧食產量,能創造出如此萬邦來朝的盛世偉業,必定有一種足以碾壓諸子百家的無上之學!」
「敢問……後世華夏治國,用的究竟是何種學說?」
一直靠在吧檯旁冷眼旁觀的霍去病聞言,嘴角微微上揚,挑了挑劍眉,總算是開了點竅。
程欣悅眼底閃過讚許,揚起了抹淺笑。
「天色不早了。」程欣悅從容地關掉屏幕,大廳恢復了原本明亮溫暖的燈光,驅散了歷史的沉重感,「這門學說,太深奧、太沉重,你現在這副剛剛經歷生死和道心破碎的身體,還接不住。」
「回去洗個熱水澡,好好睡一覺。明日,我給你長長見識。」
扶蘇慢慢站起身,由於跪得太久,他踉蹌了一下,險些跌倒,但他的脊背卻挺得比過去二十幾年的任何時候都要筆直、堅硬。
他理了理微亂的衣襟,極其鄭重地朝著程欣悅深深行了一個大秦古禮,又看了一眼抱臂靠牆的霍去病,轉身一步一個腳印地走向樓梯。
回到203客房。
燈光明亮如白晝。扶蘇站在那張柔軟寬大的現代席夢思床前,久久沒有脫去外衣。
腦海中,B站那高燃的交響配樂依然在轟鳴,那句擲地有聲的「千古一帝」,如烙印般深深燙刻在他的靈魂深處。
後世到底是會用什麼兵器武裝了百萬大軍?又是用什麼神奇的工業學說,讓這天下十四萬萬人都能吃飽穿暖?
大秦的根基雖爛透了,但大秦的底子還在!他要想盡一切辦法,不惜一切代價,把這些後世的神物、火器、思想,安全無虞地搬回大秦的亂世!
扶蘇走到窗前,拉開厚重的窗簾。
遠處的現代城鎮燈火在夜色中連成一片璀璨的星海,車流如發光的血液在大地上奔騰。那是他做夢都不曾見過的盛世煙火,那是只屬於華夏的奇蹟。
「趙高,李斯,胡亥……」
扶蘇雙手按在窗台上,看著窗戶上倒映出的自己那張褪去稚嫩、滿是殺意的臉,目光冷厲如出鞘的秦劍:「你們欠大秦的,欠天下黎民的,欠我父皇的!等我回去,我會用這兩千年後的利刃,一刀、一刀地,從你們身上全部討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