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去病和扶蘇的眼神中充滿驚駭，在他們所處的時代，牛是國之根本，是農耕生產的最核心驅動力！尋常百姓別說吃，哪怕是累死、病死一頭牛，都會驚動當地官府，需要層層上報核實。更別提像現在這樣，堂而皇之地切成大塊，燉了整整一大鍋擺在桌面上大快朵頤！
看著緊張到快要拔刀的兩人，程欣悅不慌不忙地拉開實木椅子坐下。她端起飯碗，拿起不鏽鋼湯勺，毫不避諱地舀起一大塊帶筋的軟糯牛腩放進自己碗中，順便澆上了一勺靈魂湯汁。
「都坐下，別大驚小怪。」她夾起一塊吸滿肉汁的土豆送入嘴裡，咀嚼咽下後，目光平靜地看向二人，「你們忘了？這裡是兩千二百年後的華夏。」
霍去病咽了口唾沫，僵硬地坐回原位，他脊背挺得筆直，視線始終沒有離開鍋里那油亮誘人的牛肉，卻破天荒地克制住沒有再動筷子。
「在你們所處的時代，牛是主要勞動力。國家生產力極度低下，百姓靠天吃飯，所以朝廷必須依靠嚴刑峻法，強行保護耕牛，以此來勉強維持岌岌可危的農業根基。但在現代，這套法則，早就被徹底淘汰了。」
程欣悅隨手點開智慧型手機，找到一部關於現代農牧業的超高清紀錄片，點擊播放，然後將手機屏幕推到兩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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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展開時，兩人屏住了呼吸。
廣袤無垠的綠色高山草甸上，不是幾百頭，而是數以十萬計的健碩肉牛，在現代化大型牧場中低頭進食。全自動的大型投餵車猶如鋼鐵巨獸般勻速行駛，噴灑出科學配比、營養均衡的高蛋白穀物飼料。
鏡頭極速切換，在纖塵不染的無菌屠宰車間內，巨大的機械手臂在流水線上翻飛，將處理好的牛肉極其精準地切割、分裝、真空打包。隨後，成百上千噸的重型冷鏈運輸車排成一眼望不到頭的長龍，駛出廠區，奔向全國各地的超市冷鮮櫃。
扶蘇死死盯著那銀色小鐵塊里的畫面，嘴唇微微張開，連呼吸都忘了。
「華夏現在，擁有十四萬萬人口。」程欣悅關掉視頻，目光帶著獨屬於現代大國子民的驕傲，掃過兩人震驚的面龐，「我們現在的耕地，早就不需要牛來犁了。我們使用燒柴油的拖拉機和聯合收割機，一台不需要休息的鋼鐵機器，一天就能耕完數百畝地！」
「而你們眼前的這種專門用於食用的肉牛，經過華夏科研人員幾十代的基因選育，生長周期極短，出肉率高得驚人。」
她伸出筷子，點了點那口砂鍋，聲音不大，卻猶如黃鐘大呂般砸在兩人心頭：「十四萬萬華夏子民，只要他們想吃，頓頓都能吃上豬牛羊肉！國家所有的物資儲備，完全供應得起！這鍋在你們看來夷三族的肉，是我花了幾十塊錢人民幣，在鎮子口的集市上隨意買的，不僅完全合法，而且，管夠。」
大廳里陷入了長久的安靜，只有卡式爐的火苗舔舐著砂鍋，發出湯汁沸騰的「咕嘟」聲。
霍去病第一個回過神來，這位大漢戰神突然暢快地低笑出聲，他再次伸出筷子，這次，沒有絲毫遲疑和顧慮，穩穩地夾起一塊最大的牛腩，塞進嘴裡大口咀嚼。
他的眼中，爆發出狂熱到極點的光芒。
不是因為貪圖口腹之慾，而是因為他看到了這恐怖後勤背後的戰爭潛力！不用拿將士的命去邊關拼殺劫掠，不用冒著風雪去搶奪匈奴的牛羊，平民百姓頓頓都能吃上這種絕世肉食……這種碾壓級別的恐怖國力，若能複製到大漢，哪怕只有十分之一，大漢鐵騎也足以踏平四海八荒，把匈奴人攆到海角天涯去吃沙子！
相比於霍去病的狂熱，扶蘇卻顯得更加沉重。
他重新撿起桌上的竹筷，一向穩如磐石的手抖得很厲害。不再是因為驚恐律法，而是因為對後世這股改天換地的生產技術的震撼。
他顫巍巍地夾起一塊燉得軟爛入味的牛腩，慢慢送入嘴裡。
肉質一抿就化，豐腴的油脂香氣填滿整個口腔。八角、桂皮的複合香料味道與牛肉純粹的鮮美，在舌尖徹底炸裂開來。沒有任何苦澀，沒有任何腥膻，那是神仙都不曾享用過的美味。
扶蘇慢慢咀嚼著，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駭人的紅血絲。
「啪嗒。」
一大顆滾燙的淚水砸在面前瑩白的白米飯上，暈開一圈刺眼的水漬。
夷三族的滔天死罪，在這裡，真的只是平頭百姓飯桌上，一道隨意購買的家常菜餚。
他自幼熟讀四書五經，奉淳于越為師，張口閉口講究仁政，講究克己復禮，講究以德服人。可那周朝綿延八百年，孔孟先賢遊歷列國、口乾舌燥地去遊說君王，孟子甚至祈求君王能讓七十歲的老者吃上一口肉……
可他們做到了嗎？！何曾有過一個朝代，何曾有過一位聖君，能讓天下黎民頓頓吃上肉？！
從來沒有！
扶蘇嚼著嘴裡的牛肉，只覺前半生的信仰正在一點點崩塌。
這根本不是幾句刻在竹簡上的教條、幾卷高談闊論的儒家文章能夠實現的事情！這是顛覆了他一生認知的、純粹到極致的生產力碾壓！
所謂的「仁政」，若是沒有填飽肚子的高產糧食，若是沒有無需人力的鋼鐵機器，一切不過是紙上談兵的空中樓閣！
扶蘇用力一咽，將那塊牛肉連同喉管里酸澀的哽咽一併強壓下去。
他放下碗筷，緩緩抬起頭。
視線越過餐桌，定格在程欣悅身後那塊黑色顯示屏上。就在幾個時辰前，那塊屏幕上還在無情地播放著大秦覆滅的慘劇。
扶蘇抬起手背，用力擦去眼角的淚痕。當他看向程欣悅時，他的眼睛裡多了些直透人心、屬於帝王家的銳利鋒芒。
「程氏女郎。」扶蘇直視著面前短髮的現代女子，字音咬得很重，帶著難以言喻的期待與顫慄，「後世國力，竟已強盛至此……那你們後世之人，站在這等開天闢地的高度上……」
他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死死按住實木桌面，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又是如何在你們的史書中，評價……我的父皇，始皇帝嬴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