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機里,一號頻道歷史組組長一拍大腿,聲音因為極度的亢奮直接頂破了麥克風的收音極限,帶上了滋滋的電流聲:「前215年!被貶上郡!年紀完全符合!服飾規制分毫不差!程副局,不用懷疑了,這位百分百是始皇帝的長子,大秦長公子——扶蘇!」
二號頻道醫學組緊接著切入,語速快如閃電:「注意他的左手臂!有嚴重鈍器貫穿傷,失血量目測已超過五百毫升。嘴唇重度乾裂,伴隨重度脫水症狀。需要實施應急救助,先補水、止血!」
程欣悅站直身,看著眼前虛弱卻依舊執意彎下脊樑的青年,她往左側極速橫移兩步,生生避開了扶蘇這一記大禮。
霍去病依然站立在旁邊,他半眯著深褐色的銳利眼眸,打量著這個搖搖欲墜卻死守禮節的青年。
「我不是什麼仙子,我叫程欣悅。」程欣悅轉身,腳步生風地從身後的醫療物資架上抽出一瓶常溫的電解質水,順手拎起一個綠色的戰地急救包。
她快步走向扶蘇,不容抗拒地扶住他的右臂,將他按坐在那張高定中式沙發上:「這位客人,先坐下。不用講虛禮,您現在的身體狀況已經遊走在崩潰邊緣。喝了它。」
扶蘇跌坐在柔軟得不可思議的坐墊上,目光卻死死盯著眼前那個造型奇特、通體透明、內部蕩漾著清透水波的圓柱形容器,瞳孔驟然緊縮。
大秦少府的工匠哪怕窮極一生,耗盡無數奇珍,也燒制不出如此晶瑩剔透、毫無雜質的琉璃!而這位穿著奇裝異服的女子,竟將這等無價之寶,隨手拿來盛裝水?
他雙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著,接過那個神物。程欣悅已十分貼心地替他擰開了藍色的瓶蓋。
乾渴戰勝了理智,扶蘇揚起滿是冷汗的脖頸,將瓶中液體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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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涼的液體甫一入口,甜絲絲的,帶著些許微酸和奇特的鹹味。但這絕非凡水!那一股清涼的活力,宛如決堤的春水,順著乾癟如枯木的食道迅速滑入痙攣的胃部,他體內瀕臨乾涸斷裂的經絡,竟在短短數秒內得到了極大的安撫與充盈。
扶蘇激動得握緊了瓶身,凹陷變形的瓶身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噠」脆響,這,這琉璃瓶竟然薄而不易碎,太神奇了。
還有,這等神水,飲下便能瞬間掃清四肢百骸的致命疲憊。若這不是仙家秘境,還能是何處?!
「我旁邊這位,也不是什麼護法神將,他叫霍去病。」程欣悅看著扶蘇震驚到近乎呆滯的神情,動作利落地拉開急救包的拉鏈,「扶蘇公子,拋開那些鬼神之說,我們重新認識一下。」
「扶蘇」二字一出,宛如一道驚雷炸響!
青年原本虛弱癱軟的身體繃緊成了一張拉滿的強弓,右手本能地、猶如閃電般摸向腰間那把沾滿血污的青銅長劍,眼神無比凌厲。
「別緊張,這裡是清溪家園,一間萬界交易民宿。簡單來說,是一處和平的安全區。」程欣悅連眼皮都沒抬,從急救包里拿出一瓶雲南白藥氣霧劑,聲音平穩得猶如定海神針,「而此處,距離你所在的大秦,相隔了兩千二百多年的光陰。我們站立的這片土地,現在名叫——華夏。」
頭頂的冷白防爆矩陣燈,將每一個角落都照得透亮,連一粒浮塵都無所遁形。
扶蘇整個人死死定在原地,握著劍柄的手劇烈地顫抖著,僵在了半空中。
兩千二百多年?後世?
這兩個詞彙如兩座傾倒的泰山,在他的腦海中掀起了滔天巨浪,連呼吸都在這刻徹底停滯了。面前女子言語中蘊含的信息量太過龐大、太過驚悚,只用了一秒鐘,便徹底粉碎了他這二十多年來構建的認知。
程欣悅沒給他時間去消化這份震驚,上前一步,單手強硬地按住他的左臂。
「嘶……」傷口被毫無防備地觸碰,劇痛讓扶蘇猛地回神,倒吸一口冷氣。
程欣悅毫不遲疑地拿起雲南白藥氣霧劑,對準那道猙獰刀傷。
「嗤——」刺耳的氣流聲中,白色的藥霧猛烈噴射而出。
一陣猶如烈火灼燒般的刺痛過後,隨之而來的是直達骨髓的極度冰涼的鎮痛感。扶蘇震驚地瞪大了雙眼,眼睜睜看著自己手臂上那原本潺潺流出的殷紅鮮血,在這陣白霧的包裹下,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快速止血、凝固。
隨後,程欣悅撕開特級無菌醫用紗布,雙手翻飛,幾下極具專業的包紮處理,將傷口死死封住。手法乾脆、利落、沒有多餘的動作——這正是盤古行動前,國家特戰醫療兵對她和霍去病進行緊急培訓的完美成果。
「這等仙藥……」扶蘇顫抖著指尖摸著纏繞得平整無比的左臂,難以忍受的劇痛已經消退了大半。不用生生熬著,更不用滾燙的烙鐵去燙焦皮肉來止血,短短片刻,這險些要了他命的傷勢,竟已平穩!
他緩緩站直身體,強行壓下心頭的震撼,重新審視周圍的一切。
透過那巨大的琉璃窗,窗外青山依舊,綠樹蔥蘢,是熟悉的山河形勝。但大廳內的陳設,從櫃檯旁發光的奇怪方形大鐵塊,到頭頂宛如小太陽般的白光,再到滿牆那些包裝奇特、聞所未聞的未知物品……無一不在無聲地宣告著這裡的不可思議。
若這……若這真是兩千年後的後世……
扶蘇的胸腔開始劇烈地起伏,眼眶中,一陣不受控制的酸熱上涌,迅速泛紅。他再也顧不得什麼皇室威儀,猛一步跨出,一把死死抓住了程欣悅的手腕,聲音帶著劇烈的顫抖與近乎癲狂的狂熱:「兩千年後的華夏……小女子!我大秦的子民,可還安好?!」
不問己身傷勢,不問那縹緲的長生不老之術。
這位大秦的長公子,在確信自己跨越兩千年的第一時間,紅著眼眶問出的第一句話,是天下蒼生,是黎民百姓。
程欣悅心頭大震,眼底泛起抹複雜的情緒。她還沒來得及開口回答,一道如黑色閃電般的殘影已驟然擋在了她身前。
霍去病伸出那隻布滿老繭的大手,鐵鉗般捏住了扶蘇的手腕。力道極大,帶著不容抗拒的霸道,硬生生將扶蘇的手從程欣悅的手腕上格擋了開來。
「百姓安好,倉廩實,衣食足,且遠勝你大秦昔日千倍萬倍。」霍去病居高臨下地逼視著這位大秦的長公子,深褐色的眼眸里滿是無匹的銳氣與屬於軍人的倨傲,「吾乃西漢,霍去病。距離你所在的大秦,晚了一百多年。」
「西漢?」扶蘇喃喃重複著這兩個字,敏銳的政治嗅覺讓他捕捉到了這個詞背後隱藏的血腥更迭。
霍去病鬆開手,大步流星地走到透亮的防彈玻璃窗前,背對扶蘇,雙手負於身後,那背影宛如一把出鞘的絕世利刃。
「吾,曾率大漢鐵騎,北擊匈奴,飲馬瀚海!但吾亦讀過史書,深知大秦蒙恬將軍,曾率三十萬百戰之師,卻匈奴七百餘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馬,築長城以拒胡!同為華夏守國門、護我華夏先民不被異族牲畜侵擾的將帥,你大秦,當得起吾一聲——壯哉!」
戰神的音波,裹挾著不加掩飾的內力,在這寬敞的大廳內久久迴蕩,帶著千古名將的鐵血肅殺,聽得人頭皮發麻。
扶蘇怔怔地看著眼前這位氣場強悍得令人窒息的年輕將領。他從對方的身上,清晰地嗅到了屍山血海的味道,那是一種比他敬重的蒙恬將軍,還要濃烈、還要霸道百倍的滔天殺氣!
西漢,霍去病。
同抗匈奴!這份跨越了百年的鐵血羈絆,擊碎了扶蘇殘留的最後大半防備。
「壯哉……好一個壯哉啊……」扶蘇仰起頭,死死閉上眼,兩行清淚不受控制地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
他大秦三十萬將士,在北疆苦寒之地吃風咽沙、拋頭顱灑熱血,終究是有意義的!華夏的血脈沒有斷絕,在這兩千多年的漫長歲月里,必然有無數像霍去病這樣寧折不彎的鐵血兒郎前赴後繼,用骨肉築起新的長城,才換來了今日他所見到的,這不可思議的後世繁華!
扶蘇睜開眼,雙目燃起前所未有的光亮,死死盯住程欣悅和霍去病。他伸出未受傷的右手,無比鄭重地整理了一番已經破損不堪的衣襟,隨後,雙膝微微彎曲,再次拱手,這次,他的腰彎得極深。
「大秦公子扶蘇,代兩千年前之華夏先民,謝過……後世兒郎!」
霍去病轉過身,身軀筆挺如松,坦然受了這一記跨越千年的大禮,隨後,他右臂抬起,拳心向內,回了一個乾脆利落的軍禮。
屬於華夏先民血脈相連的底色,在這間位於半山腰的客棧里,完成了一場驚心動魄的時空交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