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依半跪在沙地上,雙手攥著魔杖,星焰之擁在身前撐開一圈薄薄的金色光幕。
那些暗紅色的觸手不斷從克羅澤周身湧出,瘋狂地撞在光幕上,卻始終無法真正突入。
它們沒有攻擊性,沒有明顯的鋒芒。
星焰之擁的反擊效果完全發揮不出來。
沈清依能感覺到自己的魔力在飛快流失,額角滾下大滴的汗,牙齒咬得咯嘣響。
克羅澤站在光幕外,神色不慌不忙,像在欣賞一隻慢慢沉入沼澤的鹿。
而更讓她心口發緊的,是顧乃依。
顧乃依仍被那些觸手纏在半空,臉色比剛才更白,額角隱隱有汗,呼吸又淺又促。
那些東西像在一點一點地從她體內抽走什麼。
沈清依只往那邊看了一眼,整顆心就像被人從里往外翻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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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依以為自己已經夠堅強了,可這一刻,她忽然覺得什麼都抓不住。
光幕越來越薄,克羅澤的笑聲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又像就貼在她耳邊。
沈昊澤其實醒著。
他的意識在痛楚和混沌之間浮浮沉沉。
他的眼皮重得抬不起來,卻能聽見沈清依拼命的喘息聲,能聽見顧乃依壓抑的悶哼,能聽見克羅澤那像鏽刀刮過骨頭的冷笑。
這些聲音像一隻只手,把他從一片漆黑的泥沼里往外拖。
他想動,可身體像灌了鉛。他的腦子裡忽然翻出很久以前的畫面。
那場被他埋起來、不敢翻出來的舊事,忽然全都涌了上來。
兩年前,他還沒破產。
那時的沈昊澤還穿著體面的衣裳,走路帶風,臉上總掛著生意人常見的、溫吞吞的笑。
他和克羅澤第一次合作,是在西部一座小城的酒館裡。
克羅澤舉著酒杯,叫他「沈兄」,說咱們兩家聯手,把西部的香料生意吃下來。
酒喝到第二旬,克羅澤拍著他的肩說:「沈兄,我信你。你信不信我?」
沈昊澤當時說:「信。」
他那時候覺得自己半輩子風浪都見過,不會看錯人。
後來他才明白,這世上最難防的,就是那些舉著酒杯說「我信你」的人。
約定的日子到了,他在倉庫等了一整天。沒有貨,沒有人,沒有克羅澤。
只有一張被壓在舊木箱下、早已寫好的違約文件。
他簽過字的那份合作書,被動了手腳。他一夜間什麼都沒了。
宅子沒了,鋪子沒了,半生攢下的東西像被一陣大風颳了個乾淨。
他以為最糟不過如此。
可更糟的是,他發現自己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那之後,他成了個廢物,一個躲在酒瓶後面、連自己女兒都護不住的廢物。
「你不是很能忍嗎?沈老闆。」
克羅澤的聲音把他從回憶里拽回來,「你欠我的,你女兒還在還。你說你這輩子,到底有什麼用?」
沈昊澤的手指動了動。
他聽見沈清依在光幕後面低低喊了一句「爸」。
他的肩膀忽然狠狠顫了一下。那麼多年來,他第一次覺得,自己這個當爹的,不能就這麼躺著。
他不能再讓那些愛他的人,替他擋在前面。
所有力氣都聚不到一起,但他的身體還是動了。
沈昊澤用一種連自己都無法解釋的本能,從地上爬了起來。
他顫巍巍地朝克羅澤沖了過去,動作又慢又笨,可眼睛裡有一團燒了很多年、終於被點著的火。
他撞在克羅澤身上,力道很輕,輕得幾乎可笑。
可就是這一下,讓克羅澤分了神。
暗紅色的觸手猛地一滯,沈清依那層快碎的光幕也終於緩過一口氣。
沈清依看準時機,用盡最後的力氣把斷魔劍朝顧乃依的方向扔去。
「乃依——接劍!」
顧乃依在半空中猛地睜開眼睛。
那柄劍破空而來,她體內的雷光在最後一刻從指尖炸開,將那幾根最緊的觸手震偏半寸。
她的手從束縛中掙出,準確無誤地握住了劍柄。
斷魔劍入手的瞬間,劍身爆發出一圈清冷的銀光。
顧乃依借著落勢一劍斬落,銀光如匹練,將纏在身上的觸手盡數斬斷。
她的腳還沒落地,第二劍已經追著克羅澤而去。
克羅澤正被沈昊澤死死拽著,來不及完全避開。
劍光閃過,血光迸現。
他慘叫一聲,一條右臂高高飛起,落在沙地上,斷口處湧出大量黑紅色的血。
沈昊澤被濺了一臉,可他的手仍然沒有鬆開。
直到顧乃依上前,一把將他拉到身後,回身一劍逼退了撲上來的幾個死侍。
沈清依也終於撐不住,半跪在地上,看著顧乃依護住沈昊澤的樣子,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灘頭傳來密集的腳步聲和車燈的光。
溫家的人到了。
十幾道帶著家徽的護衛從兩側合圍上來,把克羅澤和剩下的死侍團團圍住。
克羅澤失去一臂,臉白如鬼,還想頑抗,卻被一道早已準備好的禁錮魔法鎖了個結實。
他跪在地上,眼裡滿是不甘和怨毒,卻再也翻不起浪來。
沈清依強撐著走到沈昊澤面前,叫了聲「爸」,嗓子啞得幾乎聽不清。
沈昊澤抬起頭,滿臉是血,嘴唇動了動。
「清依……」
沈清依再也忍不住,撲進他懷裡,嚎啕大哭。
天亮之後,沈昊澤被扶回房間。
他身上大小傷口不少,好在多是皮外傷。
南宮雪和秦月忙前忙後,給他換藥、餵水、擦臉。
他任人擺弄,一句話也不說,像還沒從血氣里走出來。
沈清依站在門邊看了好一會兒,沒進去。
她知道父親現在最需要的不是她,也不是滿屋子的人,而是有人能把他從那片泥沼里拉出來一點。
等秦月她們都去歇了,顧乃依端著一碗溫熱的粥,輕輕推開了沈昊澤的房門。
沈昊澤半靠在床頭,額角貼著藥紗,臉色還是灰敗的。
聽見門響,他動了動眼皮。
顧乃依把粥放在床頭柜上,在床邊坐了下來。
她沒急著說話。兩個人就這麼安安靜靜地待了一會兒。
良久,沈昊澤先開了口:「姑娘,我是不是很沒用。」
顧乃依沒有安慰他,也沒有點頭。
「我母親死的那年,我也問過自己同樣的話。」
沈昊澤微微一怔,終於抬眼看她。
顧乃依繼續道:「那時我六歲。鎮上的孩子說,顧家的小鬼命硬,剋死了娘。
我就想,如果我再爭氣一點,早點學會魔法,是不是她就不會那麼累。是不是她就能多活幾年。
我每天去河邊練,練到十根手指全是血口子。
後來我發現,無論我練得多狠,她都回不來了。」
她頓了頓,「人最怕的不是失敗,是把所有錯都歸到自己一個人頭上。然後背著它們,再也邁不動步。」
沈昊澤的喉結動了動,像在咽下什麼很苦的東西。
顧乃依又說:「清依和她媽媽,從沒怪過你。清清也沒有。
克羅澤那種人,最會的就是在你最相信別人的時候,把你推進深淵。
你可以恨他,也可以恨過去的自己。但你不能一直待在井底。你昨晚擋上去的時候,不是為了證明自己沒用了,是為了保護她們。
一個人只要還想保護別人,他就不是廢物。」
沈昊澤的眼眶慢慢紅了。
他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被角。
顧乃依沒有再說話。
她起身,把那碗粥端起來,試了試溫度,輕輕吹了吹,遞到他手邊:「吃一點。清依說,你以前最愛喝青菜粥。」
沈昊澤抖著手接過來,餵了一口。
顧乃依別過臉,把窗戶推開半扇,讓晨風和陽光一起進來。
風裡帶著點露水和泥土的氣味,像把所有不該留下的都洗了一遍。
沈昊澤喝了幾口,放下碗,啞聲道:「你叫乃依,對嗎。」
顧乃依「嗯」了一聲。
「清依能遇見你,是我們家積德了。」
顧乃依的耳尖一熱,沒接話,只把滑下來的被角替他掖好。
她轉身要走時,沈昊澤又叫住她:「乃依,你能幫我個忙嗎?」
顧乃依回頭。
「替我跟她們說一聲,我以後不躲了。」
顧乃依看著他,極輕地彎了一下唇角:「這話,你親口對她說更好。」
她說完,輕輕帶上門。
沈昊澤靠在床頭,望著門板發了好一會兒呆。
外頭有鳥叫了,院子裡的樹影投在窗紙上,一晃一晃的,像活了。
他慢慢閉上了眼睛,可嘴角,到底向上翹了一點點。
這大約是兩年來,他第一次沒有在夢裡拼命地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