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依拖著大包小包的行李，從車站一路折騰到家門口，胳膊酸得都快抬不起來了。
顧乃依跟在她身後，背著一個不大的包，手裡還提著兩份用素色包裝紙包好的伴手禮，神情雖然平靜，但沈清依能看出她有點緊張，從下車之後就沒怎麼說話。
還沒走到院門口，沈清依就看見兩個熟悉的身影一左一右地迎了出來。
她母親秦月穿著家常的淺色衣裙，遠遠就朝她們招手，眼睛笑得彎成兩道月牙。
姑姑沈玉蘭已經快走到跟前了，伸手就去接沈清依手裡的包，嘴裡連聲念著：「回來就好，回來就好。這一路累壞了吧，飯都給你們熱著呢。」
沈清依鼻子一酸，剛想開口說話，就看見兩個大人的目光已經齊刷刷越過了她，落在了她身後的顧乃依身上。
「這就是乃依吧？哎呀，真漂亮，比照片上還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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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月笑眯眯地走過去，親親熱熱地拉起顧乃依的手，把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路上辛苦了吧？快進屋快進屋，外面熱。晚上想吃什麼，阿姨給你做。」
沈玉蘭也擠了過去，眼裡滿是歡喜：「這孩子，生得可真好。清依在信里老提起你，我們還怕你不肯來呢，來了就好，就當成自己家，別拘束。」
兩個大人一邊說一邊簇擁著顧乃依往屋裡走，行李落在原地都沒人管了。
沈清依站在門口，左右手各拖著一隻箱子，肩上還掛著個布袋，像一塊被人遺忘的背景板。
她張了張嘴，最後只是沉默地抹了把汗，任勞任怨地拖著那堆行李跟在後面。
剛邁進門，身後忽然傳來一道清脆又響亮的聲音：「姐姐大人！」
話音未落，一個身影就朝她撲了過來，力道大得沈清依整個人往前踉蹌了一步，差點被撞翻。
她下意識伸手一接，就被兩條細細的胳膊死死圈住了脖子。
沈清清像只八爪魚一樣掛在她身上，小臉埋在她頸窩裡，聲音又甜又亮，帶著點少女特有的清亮尾音。
沈清依被勒得喘不上氣，卻還是騰出手來揉了揉妹妹的頭髮：「清清，一年不見，都長這麼高了。快下來，重死了。」
沈清清哼了一聲，不但不下來，反而抱得更緊：「不要。姐姐一年才回來一次，我要把這一年的份都補回來。」
沈清依無奈地嘆了口氣。這孩子今年十四歲，身材抽條似的拔高了不少，整個人都出落得越發水靈，五官和她有五六分相似，卻比她多了幾分少女的嬌憨和靈動。
秦月在旁邊看得直搖頭，笑罵道：「都多大了，還黏著你姐姐，像什麼樣子。」
沈清清理直氣壯：「多大都要黏著姐姐！」
話音未落，她忽然從沈清依肩上探出頭，看見了正被母親和姑姑圍著、安安靜靜站在那裡的顧乃依。
她先是一愣，然後那雙圓溜溜的眼睛慢慢眯了起來。
「姐姐，那個女人是誰。」沈清清的聲音突然就不甜了，低低地帶著點防備。
沈清依拍了下她的背：「別沒禮貌。那是姐姐的朋友，這個假期就住在咱們家，到時候陪你一起玩，開不開心？」
「不開心。」沈清清把臉往沈清依懷裡一埋，故意把聲音壓成一副兇巴巴的樣子，
「有姐姐陪我玩就好了，清清不需要別人。」
沈清依明顯感覺到顧乃依的視線輕輕落了過來，又極快地移開了。
顧乃依背過身去，手指無意識地攏了攏手裡的伴手禮，眼睫微微垂下去。
沈清依心頭一緊，剛想開口打圓場，她母親已經眼疾手快地一把將沈清清從她身上「摘」了下來。
「你這妮子，怎麼跟客人說話呢！平時教你的禮貌都就著飯吃了？」
秦月柳眉一豎，又轉頭對顧乃依柔聲致歉，
「乃依啊，你別放心上。這孩子從小就黏她姐姐，跟個牛皮糖似的，不是有意針對你。你多擔待。」
顧乃依搖了搖頭，聲音依舊很輕：「沒關係的，阿姨。我才是，這個假期要打擾了。」
她說著微微鞠了一躬，姿態乖巧又拘謹，看得秦月和沈玉蘭眼裡更添了幾分喜歡。
沈清清被母親拎到一邊，還不忘回頭瞪了顧乃依一眼。
顧乃依似乎察覺到了，卻沒有看回去。
沈清依終於從行李堆里掙扎出來，走到顧乃依身邊，壓低聲音說：「別理那臭丫頭。她從小就護食，過兩天肯定跟你比跟我還親。」
顧乃依偏過頭看她，眼裡還有點沒散去的失落，卻還是極輕地彎了彎嘴角：「她要是護食，你算她什麼食物。」
沈清依被這話噎了一下，隨即咧開嘴笑了：「大概是姐姐牌紅燒肉，誰見了都想多扒拉兩口。」
顧乃依終於忍不住，輕笑了一聲。沈清依趁機把手貼上她的後背，往屋裡推：「走了，紅燒肉帶你回家吃飯。」
顧乃依低下頭，笑意還掛在嘴角，心裡的那點不安淡了許多。
晚上吃飯前，沈清依把顧乃依安頓在客廳，姑姑沈玉蘭陪著她說話。
她拉了拉秦月，壓低聲音問：「媽，爸最近怎麼樣？還好嗎？」
秦月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她擦了擦手，像是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似的，好一會兒才輕聲說：「一年了，還是老樣子。誒，算了算了，能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她頓了頓，往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房門看了一眼，聲音更低了，「他現在就在房間裡呢，你過去看看吧。你回來，他總該有點反應的。」
沈清依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她走到那扇門前，輕輕推開。一股濃郁的酒氣撲面而來，像發酵過度的穀殼，又酸又澀，嗆得人眼睛發脹。
房間裡沒有開燈，窗簾也拉得嚴嚴實實，只有門縫裡漏進去的幾縷光，照出地板上橫七豎八的空酒瓶。
一個男人靠著床腳坐在地上，頭髮亂蓬蓬的，下巴上全是青灰的胡茬，整個人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
他先是縮了一下，然後緩緩抬起頭。
「爸，我回來了。」
沈昊澤的肩膀輕輕一顫，他抬眼看她：「啊……回來了。對不起……」
沈清依沒有接話，站起身，沒有去扶他，也沒有再開口，轉身走出了房間，把門輕輕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