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蒙德坐定之後，目光在沈清依和顧乃依臉上各停了極短的一瞬，算是完成了對在場陌生人的識別。
他沒有開口打招呼，也沒有表現出任何好奇或歡迎的意圖。
然後索菲亞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胳膊。
「裝什麼裝，都是自家人。」
「這位是乃依，你認識的。這位是沈清依，乃依的同班同學，也是兒子的好朋友。都是自己人，你把臉拉那麼長給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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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蒙德的眉心跳了一下。
「我沒有裝。我本來就是這樣的。」他的聲音低沉而威嚴。
「你本來就是這樣的——才怪。上次乃依來家裡的時候你還偷偷問我她喜歡吃什麼，讓廚房多加了兩道邊陲菜，你以為我不知道？」
「爸，你的耳朵紅了。」萊昂納德在旁邊小聲提醒，語氣裡帶著一絲看熱鬧的意味。
「在孩子面前給我留點面子。」這次帶著一絲幾乎可以稱之為哀怨的控訴。
「那你還凶不凶了。」
「我沒凶。」
「你進門到現在一句話都沒跟客人說。」
「……歡迎來家裡做客。別客氣，當成自己家。」
「謝謝公爵大人。」沈清依和顧乃依幾乎同時開口。
索菲亞滿意地點了點頭，拿起餐巾輕輕展開鋪在膝上，朝旁邊的管家示意可以上菜了。
菜被一個個端了上來，沈清依發現自己似乎對盤子裡面的東西陷入了短暫的認知障礙。
沈清依握著叉子，平生第一次理解了什麼叫「貧窮不僅限制想像力，還限制食慾」。
當然，現在不限制了。
沈清依開始有了食慾，目光在琳琅滿目的菜品之間逡巡，最終鎖定了餐桌中央那隻銀質麵包籃。
麵包表皮烤得金黃微焦，在燭光下泛著誘人的油光，看起來外酥里嫩，是那種咬一口就會發出悅耳咔嚓聲的類型。
碳水，碳水使我快樂！
她伸出手去。
與此同時，另一隻手也從餐桌對面伸向了同一個麵包籃。
兩人的手指幾乎同時觸及籃子邊緣，又在同時頓住。
然後兩把叉子從兩個方向同時扎向了籃子裡同一個麵包，金屬叉尖在麵包表皮上碰撞，發出一聲極細微但刺耳的叮噹脆響。
沈清依抬起頭，正對上萊昂納德那雙碧藍色的眼睛。
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空氣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那一瞬間被點燃了。
萊昂納德微微眯起眼睛，手指在叉柄上收緊，將麵包往自己的方向拉了一寸。
沈清依不甘示弱，手腕一沉，用叉背壓住對方的叉尖，把麵包又拖回了半寸。
兩把銀質叉子在雪白的亞麻桌布上方展開了一場無聲而激烈的拉鋸戰，麵包在兩人的角力下可憐地顫抖著，表皮已經開始出現裂痕。
索菲亞還在跟顧乃依聊天，沒注意到這邊的戰況。
戰爭已經進入了白熱化，萊昂納德畢竟是練過正規劍術的貴族子弟，已經開始占據上風。
麵包終於不堪重負，從中間裂成了兩半。
大的那半在萊昂納德的叉子上，小的那半滾到了沈清依的盤邊。
「餐桌上的勝負，往往比戰場上的更真實。」
萊昂納德將戰利品優雅地放進自己的麵包碟里。
沈清依不屑撇了撇嘴。
「你們兩個，吃個麵包都能打起架來。」索菲亞的聲音忽然從主位傳來，表情又好氣又好笑。
「說起來，萊昂小時候可不像現在這麼愛在餐桌上跟人搶麵包。他以前可乖了，就是有點，怎麼說呢，膽子小。」
「母親。」萊昂納德的優雅面具在這一刻出現了一道裂痕。
「他小時候特別怕打雷。每次下雨天，外面雷聲一響，他就抱著枕頭跑到我房間來，一邊跑一邊喊『媽媽我保護你』——其實是他自己嚇得腿都在抖。」
「後來有一次，半夜又打雷，他抱著枕頭跑過來的路上在走廊里摔了一跤，膝蓋磕破了皮，哭得那叫一個響，把管家都驚醒了。
第二天一早怕被同學知道，還特意跟管家說『昨晚的事不許告訴任何人』。其實全府上下都知道，連後廚的洗碗女僕都聽到了他的哭聲。」
索菲亞說到後面忍不住捂著嘴笑了一聲。
「夫人，他當時是幾歲？」沈清依虛心求教。
「大概——八九歲吧？記不太清了，反正已經上小學了。」
「嗯嗯嗯，確實，八九歲還怕打雷，萊昂少爺的童年挺豐富的。」
沈清依煞有介事地點頭，手機屏幕上的錄音計時器正一秒一秒地跳動。
萊昂納德的目光越過餐桌，落在沈清依手機屏幕上那個不斷跳動的時間上，嘴角抽了抽。
哦，我的上帝，這段錄音如果流出去，我保持了三年的高冷貴公子人設將毀於一旦。她正在把它保存到本地。我看到了。她還在沖我笑。救命。
雷蒙德忽然放下酒杯，低沉而自然地接過了話頭：「那個案子是你母親記錯了，不是八九歲，是十歲。
那天晚上是我給他擦的鼻涕。他還跟我說『爸爸你不要告訴乃依』，那時候乃依還沒到這上學，提前怕的，挺有遠見。」
全桌安靜了片刻。沈清依低頭一看，自己的手機還在錄音，計時器已經跳到三分鐘了。
她覺得自己今天來這趟太值了。
「父親，您是不是該去書房看文件了。」
「文件早上就看完了。」雷蒙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索菲亞笑著搖了搖頭，目光在餐桌對面兩個女孩子之間流轉。
看著她倆從頭開始一直保持著這樣曖昧的距離，女人的第六感告訴她 有故事！
「清依啊，你家裡是做什麼的？」
「家裡現在主要靠姑姑接濟，姑姑在東部做點小生意。」沈清依放下勺子，老實回答。
「哦，現在住哪兒呢？」
「寄住在姑姑家，就在學院東邊的老城區。」沈清依繼續老實回答，心想這大概就是長輩對晚輩的正常關心。
「那家裡有幾個兄弟姐妹？」
「有兩個，我還有一個妹妹。」
「有妹妹好，不會那麼孤單。」索菲亞點了點頭，目光轉向顧乃依，眼神更加溫和了幾分，
「乃依這孩子懂事，聰明又能幹，以後肯定是個好妻子。清依你覺得呢？」
「我覺得乃依確實很優秀，各方面都很優秀。」沈清依用力點頭。
「那你覺得她優秀在哪裡呢？」索菲亞微笑著追問。
「她魔力很厲害，實戰課上幾乎沒有對手，做魔藥實驗的時候連楚教授都誇過她的操作規範，而且人特別溫柔，雖然表面看起來冷冷的但其實對身邊的人都很用心——」
沈清依開始掰手指頭，越說越起勁，絲毫沒有注意到旁邊的顧乃依已經從脖子紅到了額頭。
「哦——那清依，你有沒有車？」
「……啊？」這個轉折的邏輯鏈她一時拼不起來。
「那有沒有房？如果兩個人未來要一起生活，房子是剛需。不管是租還是買，總得有個住的地方。你對自己未來有什麼規劃嗎？」
「媽，我都有！」萊昂納德舉起了手。
「誰問你了。」索菲亞白了他一眼。
「呃，夫人，我覺得您可能有一點小小的誤會——」沈清依試圖找補，聲音比剛才虛了不止一個檔位。
「沒有誤會沒有誤會，我就是隨便問問，你不用緊張。對了，你父母對你交朋友這方面有什麼看法？開明嗎？」索菲亞微笑著。
沈清依張了張嘴，發現自己已經失去了回答的勇氣。
很快，這場足以載入史冊的飯局落下帷幕。
【叮——任務完成】
【恭喜宿主獲得被動技能：高光時刻。】
【技能效果：當宿主在公開場合進行表演、演講或任何形式的舞台呈現時，在場所有智慧生物對宿主的共情值自動提升30%。簡單來說，就是觀眾會不由自主地被你吸引，覺得你演得特別好、說得特別對、怎麼看怎麼順眼。持續時間：從宿主登台到謝幕。冷卻時間：無。】
管家拉開餐廳大門，沈清依和顧乃依一前一後走出餐廳。
索菲亞在身後溫柔地叮囑她們早點休息，還特意對沈清依說「清依下次再來玩，阿姨還有好多問題想問你」。
餐廳內，萊昂納德站在桌邊，臉上那副維持了一整晚的優雅面具終於徹底卸了下來。
掏出手機，翻到一個沒有備註的號碼，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了幾行字。
「計劃有變。時間提前。不要有破綻。」
發完消息，他將手機屏幕按滅，揣回口袋。
沈清依啊沈清依，要怪就怪我媽吧，她讓你知道的太多了……
你已有取死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