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的VIP重症病房裡,只剩下生命體徵監測儀發出規律的滴答聲。
第三天清晨。
慕尼黑的初冬總是帶著揮之不去的陰冷。微弱的晨光穿透百葉窗的縫隙,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道慘白的柵格。
病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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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頭沉睡了整整七十二小時的野獸,眼瞼劇烈地顫動了兩下。
賀妄緩緩睜開雙眼。入眼是一片刺目的冷白。消毒水的味道取代了海風的咸澀與硝煙的刺鼻。他感覺自己的胸腔像是被一輛重型卡車反覆碾壓過,只要稍微呼吸重一點,斷裂的肋骨處就會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
但這些生理上的疼痛,在賀妄看清床邊那個身影的瞬間,被他拋到了九霄雲外。
沈清微坐在病床旁的單人沙發里。
那件纖塵不染的高定白西裝已經有些發皺。向來梳得一絲不苟的黑髮,此刻有些凌亂地搭在冷白的額前。金絲眼鏡被摘下放在一旁的矮桌上,那雙總是透著清冷與理智的淺茶色眼眸,緊緊閉著。
眼眶下方,兩道明顯的青黑陰影,暴露出他這三天三夜未曾合眼的疲憊。
賀妄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揪住,酸脹得發疼。
這朵高高在上的高嶺之花,竟然在這個滿是消毒水味的地方,守了他三天三夜。
賀妄艱難地動了動那隻沒有扎著輸液管的右手。粗糙的指腹帶著幾分試探,想要去碰觸沈清微搭在床沿的冷白手背。
就在指尖即將相觸的那一秒。
沈清微猛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淺茶色的眼眸里沒有一絲剛睡醒的混沌。在看清賀妄醒來的瞬間,眼底飛快地閃過一抹難以掩飾的狂喜與慶幸。但那抹情緒稍縱即逝,快得讓賀妄以為自己眼花了。
沈清微冷著臉。手腕微不可察地向後一縮,毫不留情地避開了賀妄的觸碰。
「醒了?」
沈清微的聲音沙啞得厲害,語氣卻冷得像淬了冰的薄刃。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金絲眼鏡重新架在鼻樑上。那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屬於神醫的威壓再次籠罩全身。
賀妄那隻懸在半空中的手僵住了。
他咽了口唾沫,喉結在纏著紗布的脖頸上艱難地滾動。這頭在外面殺人不眨眼的財閥暴君,此刻像只做錯了事、被主人嫌棄的大型犬,眼神可憐巴巴地望著沈清微。
「老婆……」賀妄的聲音虛弱嘶啞,帶著明顯的討好,「我渴了。」
沈清微沒有去倒水。
他面無表情地走到病床的另一側。修長乾淨的手指從一旁的醫療推車上,拿起一把泛著寒光的醫用剪刀。
「渴著。」
沈清微垂下眼眸,居高臨下地看著病床上的男人。
「既然你覺得自己的身體是銅牆鐵壁,能在槍林彈雨里用肉體去抗手雷的衝擊波。這點口渴,對賀董來說應該算不了什麼。」
字字句句,夾槍帶棒。
賀妄被懟得啞口無言。他知道,沈清微這次是真的生氣了。氣他不把自己的命當回事,氣他再一次違背了那條「保護好自己」的底線。
「嘶啦——」
沒有任何預兆。
沈清微手裡的醫用剪刀利落地划過賀妄身上的病號服。伴隨著裂帛的脆響,那件單薄的病號服被粗暴地剪開,直接剝離了賀妄寬闊結實的胸膛。
男人的左側胸肋處,包裹著厚厚的白色紗布。隱隱滲出幾絲暗紅的血跡。
沈清微戴上無菌手套。動作專業而迅速地拆開那些染血的紗布。
但在用碘伏棉球清理傷口邊緣的血痂時。沈清微那雙向來拿捏精準、能把神經縫合做到極致的手,此刻卻故意加重了幾分力道。
棉球重重地擦過紅腫的皮肉。
「嘶……呃!」
賀妄猝不及防,喉嚨里發出了一聲痛苦的悶哼。結實的腹肌瞬間緊繃,青筋在皮膚下突突直跳。冷汗瞬間從額頭冒了出來。
但他死死咬著後槽牙,硬是沒敢喊出聲,更不敢躲。
「疼嗎?」沈清微看著男人因為隱忍而微微扭曲的臉,手上的動作並沒有放輕。
「不疼。這點小傷,比不上……」賀妄試圖嘴硬。
「閉嘴。」
沈清微冷聲打斷他。那雙淺茶色的眼眸里,翻湧著讓人心悸的怒火與壓抑到極致的心疼。
「賀妄。你是不是覺得,你在我面前充當肉盾,很偉大?」沈清微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
他把帶血的棉球扔進托盤,摘下手套。
「你知不知道,如果那塊彈片再偏離一公分,刺破的就不是肺葉,而是你的心臟!你是不是想讓我親手在這個異國他鄉的解剖台上,給你縫合屍體?!」
這句話像是一把重錘,狠狠砸在賀妄的胸口。
他看著沈清微那張因為憤怒和後怕而顯得蒼白如紙的臉。看著那雙向來冷傲的眼眸里,閃爍著的幾乎要凝結成實質的水光。
賀妄心裡的那點討好和嬉皮笑臉,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他知道,自己這次是真的嚇到這個男人了。那個在商界大殺四方、在任何絕境下都保持絕對理智的沈家家主。因為他,徹底亂了陣腳。
「老婆。」
賀妄沒有再用那種嬉皮笑臉的語氣。
他咬緊牙關,忍著肋骨斷裂的劇痛。突然伸出那隻完好的右手,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蠻力,一把攥住沈清微的手腕。
用力往下一拉。
「賀妄!你瘋了!你的肋骨!」
沈清微猝不及防。他生怕壓到賀妄的傷口,本能地用雙手撐在病床邊緣,試圖穩住身形。
但賀妄的力氣大得驚人。這頭野獸哪怕躺在病床上,依然擁有著絕對的掌控力。
他將沈清微整個人強行拉倒在自己的胸膛上。避開了左側受傷的肋骨,讓那個清瘦挺拔的身軀,嚴嚴實實地貼合在自己完好的右側胸肌上。
巨大的體型差,讓賀妄輕而易舉地將沈清微圈禁在自己的懷抱里。
「放開。」沈清微不敢劇烈掙扎,只能冷聲警告。但他那微微發抖的肩膀,卻出賣了他此刻並不平靜的內心。
「不放。」
賀妄收緊了手臂。他將下頜死死地抵在沈清微散發著薄荷冷香的頸窩裡。貪婪地嗅著那股讓他安心的味道。
他能感覺到,懷裡的這個男人,身體因為後怕而產生的、細微的顫慄。
心臟最柔軟的地方塌陷成泥。
「老婆,彆氣了。」
賀妄的聲音低啞到了極點,帶著一種粗糙的、卻讓人無法抗拒的溫柔。他用粗糲的掌心,一下一下地安撫著沈清微緊繃的脊背。
「老子命硬得很,當年在黑拳場都沒死,現在閻王爺更不敢收我。」
賀妄偏過頭,滾燙的嘴唇貼著沈清微冷白的耳垂。深黑色的眼眸里,翻湧著偏執到骨子裡的占有欲與深情。
「以後。我不會再隨便拿命去賭。因為我這條命……」
男人的呼吸噴灑在沈清微的側臉上,「是你一個人的專屬財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