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邁的外國牧師合上手裡的聖經,聲音在海風和交響樂的餘音中顯得格外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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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妄站在那裡。
一米九二的龐大身軀,在此刻竟然顯得有些僵硬。他寬闊結實的胸膛在定製的黑色西裝下劇烈起伏著。
他粗糙的大手在西裝褲腿上侷促地擦了兩下,仿佛掌心裡滲出了冷汗。隨後,他從內側口袋裡摸出了一張燙金的硬紙卡片。
那是經紀人陸燃花重金請了三個頂尖文案,熬了三個通宵,翻遍了中外情詩,用各種莎士比亞式的華麗辭藻堆砌出來的結婚誓言。
賀妄原本的計劃很完美。他打算把這段詞背得滾瓜爛熟。好在這群自詡高貴的洋人牧師、醫學泰斗和商界名流面前,撐一撐自己這個「暴發戶」的文化排面,絕不能給老婆丟臉。
但他張了張嘴。
喉嚨里就像突然被塞進了一團吸滿海水的粗糙海綿,堵得發慌,連一個音節都發不出來。
視線穿過薄薄的紙片邊緣。
賀妄看著站在面前不到半米距離的沈清微。
看著那件白得沒有一絲雜質的禮服,看著那條暗銀色的腰封,看著那雙向來對他充滿縱容、此刻正安靜注視著他的淺茶色眼眸。
腦海里像一台失控的放映機,瘋狂閃過兩人相識以來的點點滴滴。
從急診室里那一剪刀剪開血衣、冷眼旁觀他發瘋的初見;到賀家老宅里,沈清微拿著手術刀擋在他面前,用清冷的聲音警告所有人的狠厲;再到拉斯維加斯八角籠下,那個宣告主權的吻。
這個高居神壇、乾淨得不染一粒塵埃、連呼吸都透著消毒水冷香的男人。
竟然真的願意走下神壇,跟自己這樣一個從泥沼里爬出來、雙手沾滿血腥的泥腿子,把名字死死地綁在同一個戶口本上。而且,還要在全世界的注視下,在這片蔚藍的公海上,給他一個名正言順的家。
賀妄覺得鼻尖傳來一陣無法控制的、猛烈的酸澀感。
那種酸澀感順著鼻腔直衝天靈蓋,連帶著眼眶都開始發燙。
那雙向來只有在挨打、或者在八角籠里盯著獵物咽喉時才會充血的黑眸,此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泛起了一層濃重的水汽。
他深吸了一口氣,下頜的肌肉緊緊咬在一起。試圖把那股丟人現眼的情緒強行壓下去。
但在對上沈清微那張清冷絕美、卻透著縱容的臉龐時,賀妄辛辛苦苦築起的心理防線,瞬間土崩瓦解。
「啪嗒。」
在全場數百名政商巨擘的注視下,在全球十幾架航拍直升機的高清鏡頭裡。
一滴豆大的眼淚,從這位身高一米九二、體重兩百斤的UFC大滿貫拳王眼角,毫無徵兆地滑落。
順著他凌厲鋒銳的下頜線,重重地砸在了那條暗紅色的真絲領帶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賀妄竟然哭了。
這頭平時能在談判桌上用軍刺把一眾灰產大佬嚇得尿褲子的暴君,這個在擂台上被打斷肋骨連眉頭都不皺一下的活閻王。此刻,在自己的世紀婚禮上,當著全世界的面,哭得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兩百斤的傻子。
「老子……老子不念這破玩意兒了!」
賀妄哽咽了一聲,喉嚨里發出粗重帶著哭腔的喘息。他直接將手裡那張燙金的誓言卡片揉成一團,隨手扔在鋪滿白玫瑰花瓣的甲板上。
他抬起那隻布滿老繭和舊疤的大手,胡亂地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但那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越抹越多,很快就把他那張充滿攻擊性的俊臉糊得一塌糊塗。
「沈清微……」
賀妄吸了吸鼻子,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平時那種狂妄和痞氣消失得乾乾淨淨,只剩下最赤誠的、毫無保留的剖白。
「我沒文化,不懂怎麼說那些酸溜溜的情話。」
他紅著眼睛,死死地盯著沈清微。寬闊的肩膀因為哽咽而一抽一抽的。
「但我賀妄這輩子,除了老天爺,沒服過任何人。直到遇見你。」
「我愛你。」
這三個字被他咬得很重,帶著一股要把心掏出來的狠勁和卑微。
「我連命都可以不要,但我不能沒有你。今天當著全世界的面,老子把話撂在這。以後就算是你嫌棄我了,不要我了,我也死賴著你。你走到哪,我就跟到哪。這輩子你都別想甩掉我!」
這番毫無邏輯、甚至帶著幾分土匪無賴氣息的誓言。通過現場的頂級收音設備,一字不漏地傳遍了遊輪的每一個角落。
現場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坐在觀禮席前排的政商名流們,一個個面面相覷。那些平日裡習慣了在商場上喜怒不形於色的老總們,此刻臉部肌肉都在劇烈抽搐。
想笑,又死死地憋著。
生怕這位平時殺人不眨眼的活閻王事後找他們算帳,一個個憋得臉都紫了,甚至有人偷偷掐大腿來轉移注意力。
站在伴郎團里的陸燃,痛苦地用雙手捂住了臉。
「完了,賀神的形象全毀了……這讓人以後在八角籠里還怎麼混啊……」陸燃在心裡哀嚎,簡直沒眼看自家老闆這丟人現眼的反差萌。
而此時的全球各大直播平台。
彈幕已經像暴風雪一樣徹底瘋狂,密密麻麻地遮蓋了整個屏幕的畫面。
【救命啊!這真的是那個在八角籠里把兩米壯漢打殘的賀神嗎?這明明是一隻委屈的大金毛啊!】
【體型差加反差萌!誰懂啊家人們!他在神醫面前哭得好大聲!】
【哈哈哈笑死我了,這哪裡是交換誓言,這明明是死皮賴臉的單方面宣誓主權兼賣慘!】
【你們看前排那些老總憋笑的樣子,我都怕他們當場憋出腦溢血需要沈醫生急救!】
【沈醫生的表情絕了,滿滿的都是『自己選的狗,哭著也要養完』的無奈感。】
甲板上。海風吹起白色的玫瑰花瓣,在兩人之間盤旋飛舞。
沈清微站在對面。
他沒有笑。金絲眼鏡後,那雙淺茶色的眼眸靜靜地注視著眼前這個哭得稀里嘩啦、肩膀甚至還在微微抽搐的龐然大物。
胸腔里那顆向來只用理智跳動的心臟,被這番粗糙卻滾燙的剖白,燙得一片酸軟。
他能看到男人眼底那種因為太在乎而產生的患得患失。
沈清微無奈地在心底嘆了口氣。
這頭野獸,不管在外面穿上多麼昂貴的西裝,戴上多麼耀眼的光環。骨子裡依然是那個會為了他一句話而紅了眼眶的混蛋。
沈清微邁開被白色西裝褲包裹的修長雙腿。
在滿場數百人憋笑的注視下,在全球數億雙眼睛的注視下。他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兩人之間那不到半米的距離。
「哭什麼?」
沈清微的聲音清冷如碎玉,卻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溺斃人的輕柔。
「今天是我們結婚。」他看著那雙通紅的狼眼,「你打算讓全世界都看到你這副沒出息的樣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