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著賀妄那聲低啞的嘶吼。
木質吊頂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哀鳴,碎裂的石膏板和木屑如同冰雹般砸落下來。
賀妄沒有絲毫猶豫。他那一米九二的龐大身軀瞬間翻滾而起,像一張密不透風的肉盾防護網,將沈清微死死地壓在身下。
男人寬闊結實的脊背拱起一個安全的弧度。肌肉在瞬間緊繃到極致,硬生生抗下了幾塊掉落的尖銳瓦礫。沈清微被護在那個充滿熱氣和冷杉味的胸膛之下,鼻尖幾乎貼著賀妄滾動的喉結。
他能聽見瓦礫砸在男人背上發出的沉悶聲響,但那雙圈著他腰的手臂,卻沒有一絲一毫的鬆動。
劇烈的震顫持續了近一分鐘,終於在一陣令人牙酸的地質摩擦聲中漸漸平息。
空氣中瀰漫著嗆人的塵土味和潮濕的泥土腥氣。
「沒砸到你吧?」賀妄率先撐起上半身,顧不上後背火辣辣的疼痛。他那雙總是帶著散漫痞氣的黑眸,此刻緊張得像是在確認一件絕世珍寶的完好。粗糙的指腹快速抹去沈清微側臉上的灰塵。
「我沒事。」沈清微推開他,翻身下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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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作利落地套上長褲和襯衫。平時的潔癖在這個時候被徹底拋到腦後,他連鞋帶都來不及繫緊,抓起那副金絲眼鏡架在鼻樑上。
「外面出事了。」沈清微的語速極快,清冷的眸子裡已經切換到了戰時急救的狀態。
兩人一前一後衝出殘破的日式推拉門。
走廊上的景象觸目驚心。
原本風景秀麗的溫泉山莊,此刻有一大半被從後山傾瀉而下的泥石流吞沒。暴雨如注,打在殘垣斷壁上,發出絕望的迴響。
「沈主任!救命啊!」
一陣微弱的哭喊聲夾雜著雨聲,從不遠處坍塌的娛樂大廳廢墟下傳來。
沈清微和賀妄頂著暴雨狂奔過去。
原本兩層高的木質結構娛樂廳,被泥石流沖塌了三分之二。剩下的結構搖搖欲墜,而聲音正是從大廳最深處的撞球室里傳出來的。
護士長張梅渾身是泥地從旁邊跑過來,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沈主任!小周她們十幾個人昨晚喝多了在裡面打地鋪……全被困在下面了!唯一出去的通道被一塊從山上滾下來的巨石堵死了!」
沈清微大步跨過腳下的泥濘,走到那處塌方的通道前。
借著昏暗的應急燈光,他看清了眼前的絕境。
一塊重達數噸的青色花崗岩巨石,夾雜著兩根斷裂的承重橫樑,死死地卡在狹窄的通道口。巨石與地面之間只有不到二十厘米的縫隙,連一隻手都伸不進去。裡面的人出不來,外面的空氣和救援也進不去。
「裡面情況怎麼樣?」沈清微趴在縫隙處,冷靜地大喊。
「沈主任……有人被壓斷了腿,大出血……氧氣越來越少了……」小周帶著哭腔的聲音從石縫深處微弱地傳出。
沈清微迅速直起身。他沒有表現出任何慌亂,立刻轉身對著外圍倖存的醫護人員下達指令。
「張梅,立刻帶人去山莊醫務室搜集所有的止血繃帶和便攜氧氣罐。另外分出兩個人,用一切能發聲的工具向外圍求救信號。」
指令有條不紊。但沈清微很清楚,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深山裡,等大型挖掘機開進來,裡面大出血的傷員早就沒命了。
雨水順著他冷峻的下頜線滑落,打在泥濘里。
就在他眉頭緊鎖,準備思考是否能用千斤頂從側面破拆時。
一道高大如同鐵塔般的身影,越過人群,大步流星地走到了那塊數噸重的巨石面前。
賀妄隨手脫下那件已經被雨水澆透的黑色衝鋒衣外套,扔在地上。只穿著一件緊身的黑色工字背心。暴雨沖刷著他結實的肩膀和脊背,一塊塊飽滿的肌肉在雨水中泛著野蠻的冷光。
「都給老子退後!」
賀妄低吼一聲。聲音像炸雷一般在廢墟前響起,帶著一股不容違抗的懾人壓迫感。
他走到巨石前,雙腿微微下蹲,紮下一個穩如磐石的馬步。那雙在八角籠里能夠徒手掰斷鋼管的雙手,直接插進了巨石底部那條狹窄且粗糙的泥濘縫隙里。
「賀妄!你瘋了?那是幾噸重的石頭!」沈清微臉色驟變,一步跨上前想要拉住他,「餘震隨時會來,橫樑一旦失去支撐,你會和他們一起被壓死在裡面!」
賀妄偏過頭,雨水順著他凌厲的眉骨流下。
他看著沈清微,嘴角竟然還扯出一抹張狂的痞笑:「沈醫生。你只管救人。只要你還在外面看著我,就算是閻王爺來搬這塊石頭,老子也能給他掀翻了。」
話音剛落。
賀妄猛地閉上嘴唇,牙關死死咬緊。
「呃啊——!」
一聲仿佛來自洪荒遠古的野獸嘶吼,從男人的胸腔深處爆發出來。
賀妄雙臂的肌肉在瞬間膨脹到了極限,黑色的背心被撐得發出瀕臨撕裂的纖維斷裂聲。粗壯的手臂上,一條條青筋如同盤根錯節的樹根般暴突而出。
他沒有用任何工具,憑藉的,是這具千錘百鍊、站在人類格鬥肉體巔峰的軀體!
「嘎拉拉——」
令人頭皮發麻的摩擦聲在暴雨中響起。
那塊幾噸重的青石,在所有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竟然被這個男人用純粹的肉體力量,硬生生向上抬起了一寸!
粗糙鋒利的岩石邊緣,如同刀片一樣切割著賀妄的手指和手背。
鮮血瞬間湧出,但很快就被冰冷的雨水沖刷乾淨。賀妄像感覺不到痛一樣,雙眼因為極度的用力而充血赤紅。他的脊背彎曲成一張拉滿的弓,每一寸肌肉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悲鳴。
「還愣著幹什麼!進去撈人!」賀妄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汗水和雨水混在一起流進眼睛裡。
沈清微的心臟在胸腔里劇烈地跳動著。
他沒有再廢話一句。趁著巨石被撬開的那個狹小縫隙,他第一個矮身鑽了進去。身後的醫護人員如夢初醒,趕緊帶著醫療包魚貫而入。
十分鐘。這絕對是醫學史上最漫長的十分鐘。
賀妄像一尊不知疲倦的石雕,死死地扛著那塊幾噸重的巨石。他的雙臂已經開始不由自主地劇烈顫抖,鮮血順著小臂的肌肉線條,滴滴答答地落在泥水裡,染紅了一小片水窪。
「最後一個人,出來了!」
伴隨著張梅的喊聲。沈清微扛著一名斷腿的傷員,從縫隙里鑽了出來。
「放手!退開!」沈清微衝著賀妄厲聲大喊。
賀妄咬著牙,在確認沈清微完全退出危險區域的那一瞬間。他猛地撤掉雙手的力道,身體如同獵豹般向後彈開。
「轟!」
失去支撐的巨石重重地砸回地面,整個廢墟再次劇烈地顫抖了一下,那條通道被徹底封死。
營救成功。
大雨依然在下,外圍的醫護人員正在緊急處理傷員。
沈清微將斷腿傷員交給張梅後。他站起身,雨水模糊了鏡片,但他依然準確無誤地轉過頭,視線在泥濘的廢墟中搜尋那個男人的身影。
他看到了賀妄。
那頭永遠驕傲、不可一世的野獸。此刻正脫力地靠在一截斷裂的殘垣上。高大健碩的身軀隨著粗重的喘息劇烈起伏。
沈清微快步走過去。
「還行。」賀妄聽到腳步聲,抬起頭,衝著沈清微擠出一個略顯蒼白的笑。
他習慣性地想伸手去拉沈清微的衣角。但手剛伸到一半,又僵硬地停在了半空。
沈清微的目光,死死地落在了那雙手上。
那雙曾經戴著金腰帶、堅不可摧的拳王之手,此刻十指血肉模糊。手背上幾道深可見骨的豁口皮肉翻卷,混合著泥沙和碎石渣。鮮血正順著男人微微顫抖的指尖,一滴一滴地砸在泥濘的廢墟里。
在那一瞬間。
沈清微覺得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捏住,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大步跨上前,不顧地上的泥濘和積水。直接單膝跪在了賀妄的面前。
「別動。」沈清微的聲音啞得可怕,那雙向來拿手術刀穩如磐石的手,此刻竟然破天荒地在微微發抖。
他那堪稱變態的潔癖在這一刻徹底失效。
沈清微毫不猶豫地伸出冷白乾淨的雙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那雙血肉模糊的巨掌。他低著頭,溫熱的呼吸打在賀妄的傷口上。
賀妄看著跪在泥水裡、滿眼心疼的沈清微,連指尖的疼痛都感覺不到了。
他反客為主,用沾滿泥血的手掌,輕輕裹住沈清微的手背,聲音低啞又帶著幾分得逞的狡黠。
「沈醫生。我手廢了,以後連洗澡都成問題。」賀妄的目光灼灼,「你是不是得對我負責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