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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他朝若是同淋雪15

  渠央是在半夜醒過來的。

  屋內燭火明亮,他睜開眼就看到周婋,她坐在榻邊又在看一本新的兵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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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下?」

  渠央不知這是不是一場夢,他還記得他以肉身為周婋擋下了一箭,並不認為以他的身體情況,他還能活下來。

  「醒了。」周婋將看了沒兩頁的書放到榻邊的矮几上,扭頭看向他,神情溫柔,「餓不餓?要不要吃點東西?」

  渠央眨了眨眼,遲鈍地意識到什麼,奇怪地抬起手摸到胸口。

  「不疼……」

  他頓了頓,恍然一笑。

  「我還有多少時間?」

  周婋收斂了笑意,有些責怪他為什麼不能蠢一些。

  渠央看著她的神色,安靜了半晌忽然道:「殿下,十年二十年,又或者更久以後,你會記得我嗎?記得五郎麼?」

  「……會。」

  周婋伸手撫上他的一邊臉頰,動作輕柔得如同對待一隻易碎的瓷器,「五郎,我此生大抵永遠都會記得你了。」

  為她而死的人很多,為她而死的結髮夫郎,今生勢必只會有眼前這一個。

  她怎麼會捨得忘記他?

  「不是哄我?」渠央聽了問。

  「不是,」周婋想起中秋夜的那聲『暴君』,揚起唇來,「因為君無戲言。」

  渠央忍俊不禁,笑看著周婋一臉滿足,像得到了這世間最為珍貴的寶物。

  生風院內一個下人都不在。

  春田亦不知是躲在何處哭泣。

  渠央不想吃東西,因為不知道還能撐多久,他也不想一直待在屋裡,周婋就抱著他坐到了門口的台階上。

  今晚的月亮沒中秋的圓,星星卻比那日多了不知幾倍。

  「殿下,我挺喜歡星星的,我死以後,我的棺蓋上能畫幾顆星星麼?」

  「可以。」

  「我還喜歡大婚時的那身喜服。」

  「給你放棺材裡。」

  「還有裝著我二人頭髮的荷包,在枕頭下,殿下別忘了也放進棺材裡。」

  「我會記著的,還有嗎?」

  渠央苦思一番,側身攀上周婋的肩膀,「殿下,那面鼓也給我做陪葬吧,還有你給我做的滾燈,我收在屋裡了,到時候也一起放進我的墓室里。」

  周婋在他眉心吻了吻,說好。

  「還有一個,我那枚玉佩……」

  「渠央。」這是周婋第一次喊渠央的名字,她神情無奈地問:「全都給你做了陪葬品,我往後想你了怎麼辦?」

  渠央眼睫如蝴蝶翅膀輕顫。

  「想我了,就來看我……」

  話才出口他鼻子就發酸,險些要哭,深呼吸一口氣斂下哭腔,才又接著道:「因為我也會想殿下,想見殿下。」

  哪怕他極力掩飾,他眼中的難過都滿得好似要溢出。

  周婋一時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半晌,她抬頭看著夜空,語氣平淡:「其他都依你,唯獨玉佩我要留著,我答應你,每年春天我都去看你。」

  「……好。」把頭埋進周婋的肩窩,渠央悶聲悶氣道:「我們說好了。」

  「嗯,說好了。」周婋感受到肩窩裡傳來濕潤感,胸口登時像被刺了一下。

  手抬起來落到渠央背上,想說一句『別哭』,話到嘴邊又覺得說來無趣,而今日過後,她也不會再見到他哭了。

  最終她選擇沉默。

  約莫過了半炷香的時間,渠央側頭親了一口近在咫尺的溫暖的脖頸。

  「殿下,我想與你說個秘密。」

  「什麼秘密?」

  「殿下,我們在湖邊遇見的那天凌晨,我做了一個夢,夢裡在這個時候,大岐打了敗仗,向北原求和,北原首領向陛下要了我,冬日我到了白頭山……」

  時隔數月,想起那個夢,想起夢中自己的下場,渠央還是覺得害怕。

  他停頓了片刻才接著道:

  「送親禮隊走到白頭山,遭到了北原人的埋伏,所有人都被殘殺殆盡,我也不例外,我被她們割了喉……」

  周婋摟著渠央的手臂驟然一緊。

  渠央沒有過多描述自己的死,苦笑一聲道:「那天白頭山的雪好大,我明明死了也還是覺得好冷,我等了很久很久,快要絕望時,有一個人出現了。」

  周婋側眸看他。

  「那個人雙腿殘疾,出行不便,我都不知道她為什麼要來,但就是她,命人把所有屍體都挖出來,找到了我。」

  渠央迎上周婋的目光。

  「她下令把其他屍體隨便挖個坑埋在一處,獨獨對我特殊。」

  「給我選了個風水寶地,」

  「還取下自己束袖的綢帶,將我的傷口一層層纏上,給我折了一枝紅梅。」

  渠央說到此,握住周婋圈在他腰間的手臂,「殿下,夢雖只是夢,可我死後,你能不能也給我折一枝紅梅?」

  周婋沒有立刻回答。

  她問:「那日湖邊,你找上我,只是因為夢裡的那個我將你仔細安葬?」

  渠央愣了下,連忙搖頭。

  「殿下,那個夢只是給了我勇氣,警醒我要珍惜時光,我心悅你,與夢裡的你無關,早在十三歲時就開始了。」

  周婋怔了怔,問:「什麼時候?你在何處見到的我?」

  渠央臉頰浮起兩朵紅雲,「殿下當時打了大勝仗,陛下召你回京,你到京城的那日,我就在街邊的酒樓上。」

  周婋努力回想,倒是記起來是哪一年,但她當時是真沒發現渠央的身影。

  她仔細想了想,記起在那之前的冬天,她就已經對渠央起了色心。

  ……嘖。

  周婋當時要是知道令自己心生悸動的小郎君,對自己一見鍾情,說不定會立刻派人到相府下聘。

  「那你早些時候怎麼不說?我記得後來我們遇見過兩次。」周婋繼續問。

  渠央臉色微變,躲開了她的視線,「……殿下,你了解我母親嗎?」

  周婋微微一頓,想起曾經聽到的一些傳言,「……她想讓你進宮?」

  渠央一言不發。

  周婋擰了擰眉,又想起從前聽過的另一個傳言,「當年你為母皇獻舞后,出宮路上遭人刺殺,那些刺客背後的人是不是鳳君?你母親會武,她毫髮無損你卻差點死了,是不是她推你擋……」

  「噓!」

  渠央曲指抵住了周婋的唇,苦笑一聲道:「殿下,我有時習慣糊塗些。」

  周婋眉頭擰得能夾死一隻蚊子。

  渠央慢慢放下手,笑得淡然,「殿下,我根本不想進宮,若非那場刺殺,那穿心一劍,我們又哪裡有今日?」

  「……愚蠢。」周婋罵。

  渠央並不反駁,愈發蒼白的臉上露出幾分忐忑,「那殿下答應麼?在我死後,等冬天到了,給我折一枝紅梅。」

  「……我答應你。」周婋捧起他那張臉輕聲許諾,「我知你喜歡桃花,等明年春天到了,我會再給你折一枝桃。」

  「我記住了,我會等著殿下的。」

  渠央似乎對一切都滿意了,合上眼,身體慢慢軟倒於周婋的懷抱。

  天上的月亮還是那麼皎潔,星星也依然閃亮,可周婋懷裡的花兒已經開始凋謝了,她找不到半點留住他的辦法。

  「殿下……」

  「我在。」

  「殿下,能不能等過了明年的暮春,你再娶第二個夫郎?」

  「……好。」

  渠央沒有再開口。

  生風院裡靜得落針可聞。

  周婋看著月落,星沉,看著天邊泛起白光,也感受著懷裡人越來越冷。

  「殿下……」

  周婋倏然低頭,讓一張失去了所有血色的灰白清瘦的臉撞進心窩,冥冥之中她預感,她此生都不會忘記這一幕。

  「殿下……」

  「殿下還是……」

  「……還是忘了我吧……」

  旭日東升,懷裡的人徹底沒了呼吸,周婋僵硬地坐在台階上,滿腦子都是那聲『忘了我』,過了很久很久,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沒摸到一絲濕潤。

  周婋想笑,笑渠央傻。

  她本來也不怎麼在乎他,他就死在她懷裡,她都沒能為他掉一滴眼淚。

  不用他說,或許只需等到這一年的冬天,他就會被她徹底拋之腦後,而之前答應他的事,也就通通作不得數了。

  永熙十八年秋,晉王主君渠氏,為晉王擋箭而死,年十七。

  一月後,大皇女於京郊遇刺,雖僥倖逃過,但她六歲的長女卻身死當場。

  三天後,鳳君醉酒與一侍衛糾纏,天子聞之,賜鴆酒一杯。

  隔日,渠相下朝路上遭遇刺殺,好險撿回一條命,卻永遠失去了右臂。

  永熙十八年的初雪,晉王與異姓王趙洵之,一同向北原人下了戰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