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周婋答應給渠央一面鼓。
她命人尋來北境最好的匠人,用最上等的黃牛皮和桑木造出一面踏鼓。
八月十五中秋夜,生風院內燈火通明,紅綢鋪地,一面踏鼓放置在庭院中間的石座上,四周堆滿了三醉芙蓉。
春田與生風院內的一干人等,天黑之前就被叫去了前院吃月餅。
周婋將門栓落下,回頭就看見換好了衣服的渠央懷抱一具阮咸走出來。
「殿下,我穿這樣好看嗎?」渠央走到周婋的面前,轉了一圈含笑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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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此刻一身月白廣袖輕薄舞裙,齊腰墨發披散,發間隱隱見珍珠光澤,面上未施脂粉,清透漂亮宛若雲間月。
「好看。」周婋誇讚著,從身後拿出一隻亮著光的滾燈,「我親手做的。」
渠央伸手接過,湊上前在周婋臉頰上輕輕地吻了一下,「謝謝殿下。」
未等周婋親回來,那人就已經抱著阮咸和滾燈朝踏鼓而去,步履如雲,裙裾衣袖飛揚間,帶起無數芙蓉花瓣。
辰時,天邊明月圓如玉盤。
渠央赤腳立於踏鼓之上,指尖輕捻奏響阮咸,其音色敦厚溫潤,如秋泉淌石叫人安心沉醉,耳邊轟然一聲鼓響,又逼人醒,一睹輕雲出岫冰輪落凡塵。
……
阮咸與踏鼓的餘音悠悠漫過庭院,一舞畢,渠央跪在踏鼓上看向周婋。
「殿下可喜歡?」
「……喜歡。」
渠央心滿意足地笑了。
沉默得有些久的周婋看著他笑,鼓譟不停的心臟深處,生出了一股渴意。
琴鼓餘音散盡,伴隨著一段急促的腳步聲,渠央緩緩睜大眼睛。
嘭——
渠央躺倒在踏鼓上,看著周婋踹開礙事的阮咸,俯身狠狠咬上了他。
「五郎,今日中秋,適合圓房。」
「……」
全身被剝得只剩件中衣還掛在臂彎的渠央,被身外魔爪占領了可憐的嘴巴,嗚嗚咽咽說不出一個『不』字。
那才用來跳過舞的踏鼓,莫名就變成了晉王殿下寵幸夫郎的床榻。
可到底不夠大。
不大會兒的功夫,渾身曖昧痕跡的渠央被抱上熟悉的床榻。
看見周婋從暗閣里取出一盒脂膏和一樣東西,他翻身就要跑——
「別動。」
腰肢被人一手握住,渠央逃無可逃認命地被拽回,背對著落進一個體溫同他一樣滾燙的懷抱里,區別在於他乾乾淨淨萬分坦蕩,對方卻只是衣角微髒。
「這不公平……」渠央嚷嚷。
「我是你妻主,床笫之間,我想對你做什麼都可以,何談不公平?」
「……暴君!」
周婋笑出了聲,「罵早了。」
渠央:「……」
半刻鐘後。
「唔!?」
渠央讓人自身後捂了嘴。
「乖,你身子差,喘太急了不好。」人面獸心的傢伙端得好一副體貼面孔。
渠央甩了甩頭,淚眼朦朧地看著面前一晃一晃的床架,恨不得快暈過去。
但中秋夜的最後,渠央是在踏鼓上睡過去的。
意識徹底陷入黑暗時,他很是酸澀的想,以後不知有多少好運男子,也會像他今日這般,被她疼了一遍又一遍。
翌日中午,渠央起床時先是差點摔一跤,後又看見膝蓋上紅腫一片,惱羞成怒,要春田把那面踏鼓劈了燒火。
春田去了來,說那面鼓已經讓殿下的人抬走了。
渠央頓時有種不好的預感,「她們可說要抬去何處?」
春田道:「聽說是抬到了殿下的私庫里,殿下要將它珍藏起來呢。」
渠央:「……」
渠央口不對心道:「一面鼓而已,不知道有什麼好收藏的。」
春田沒接話,只低頭偷笑。
今日一大早晉王殿下出門前,給闔府下人都賞了五兩銀,所有人都知道,他家公子和晉王殿下昨夜圓了房了。
渠央還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沒有注意到春田的反應。
從前教導渠央女男之事的老師說過,女子一旦寵幸過一個男子,短時間裡待他都會很溫柔。
接連十幾天都被帶著出城學騎馬,兼遊山玩水的渠央,相信了。
周婋以前對渠央也很好,但渠央總覺得那種好,是可以被替代的。
他感覺只要有一個人,與他生的一樣容貌,一樣喜歡周婋,一樣嫁給了她,那她就會像待自己一樣的待他。
渠央不喜歡這樣。
他不要周婋愛他,只希望能成為周婋心裡最特別的一個,最喜歡的一個,是無論後來多少人都替代不了的那種。
時至今日,他不確定自己在周婋心裡的位置,未來還會不會被人替代,但他相信,當下的周婋對他是喜歡的。
畢竟自中秋後,她夜夜與他抵死纏綿,他身上的痕跡是怎麼都消不下去。
一想起來渠央就臉紅。
進入九月,異姓王趙洵之又來了一線天一回。
渠央不知二人在做什麼交易,但從趙洵之走後,周婋漸漸又忙了起來。
這時的渠央以為,哪怕他活一日少一日,她們相處的時間也還有很多。
重陽節後,周婋腿治好的消息傳遍了北境,也很快傳到京中。
十月初一,周婋二十三歲生辰,帶著渠央去了山上看日落。
晚霞映紅二人的臉頰時,渠央答應周婋,明日和她比試跑馬,讓她看看她這麼久以來的教學成果。
但渠央註定要失信了。
回城之時,二人遭遇埋伏,刀光劍影中,渠央給周婋擋了一箭。
劉大夫窩在藥房專心處理早上進山採回來的藥草,房門突然被踹開,被嚇得手一抖,一株草就掉在了地上。
她轉頭剛要罵人,就看見滿身狼狽的周婋抱著一個血人衝到了榻邊。
「劉大夫快!快救救他!」
「他左胸曾經被一劍刺穿過,這箭從後面射入,沒穿透,不知道有沒有,應該是沒有,你還快滾過來——!!」
見慣了屍山血海,憑戰功封王的晉王周婋何時這般驚慌過?
劉大夫心知這事大了,沒再心疼掉在地上的藥草,快步來到榻邊。
看清那血人的臉的瞬間,她心說難怪呢,再一看他的傷,眉頭緊皺起來。
半個時辰後,滿頭大汗的劉大夫站起身,對滿臉緊張的周婋搖了搖頭。
「救不活了。」
「……你再說一遍。」
「我說你夫郎沒救了。」
「……」周婋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臉色卻越來越冷,攥得雙拳骨節作響。
劉大夫嘆了口氣,走到放滿瓶瓶罐罐的架子前,拿回來一個白瓷瓶,
「我這有味新制的毒,能讓他清醒過來,但能拖幾天,我也說不準。」
「……」周婋看向榻上的人,回想起他不顧一切撲到自己面前的模樣,喉間滾出幾個帶著血腥味的字:「會疼麼?」
劉大夫搖頭說不會。
周婋走到榻邊坐下,沉默地看了人很久,最終說:「給他服下吧。」
有什麼好傷懷的?她想。
這個人本就活不過這個冬天,本就是要死的,如今不過是提前了些。
他是她的夫,又心悅她,死前還能為她擋一箭,他應該也很高興,也不枉她將他娶進門,許了他未來鳳君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