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知意說完那句「《高冷學神為什麼收藏她的草稿紙》」,整個人都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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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種無話可說的安靜。
是編劇看見素材自己送上門之後,正在腦內飛快搭框架的安靜。
林梔夏站在走廊里,手裡還攥著那支沈聽瀾的紅筆,聽見這個劇名,第一反應不是臉紅,而是替沈聽瀾的物理競賽題集感到委屈。
一本嚴肅、冷靜、充滿高階推導的題集,居然被迫出演青春校園劇。
「許知意。」林梔夏深吸一口氣,「你冷靜一點。」
許知意點頭:「我很冷靜。」
「你這個表情不像冷靜。」
「那是因為我發現了嚴謹證據鏈。」
林梔夏:「……」
她忽然有點後悔,自己之前為什麼要夸許知意是本地生活攻略。
這哪裡是生活攻略。
這是海城一中行走的嗑糖資料庫。
許知意掰著手指,聲音壓得很低:「第一,他昨天把你的便利貼內容看見了,還主動幫你補生存指南。第二,小賣部事件,他明顯是特意過去解圍。第三,他把你寫了字的草稿紙夾進物理競賽題集。」
林梔夏忍不住打斷:「第三條不成立。他說了,明天用。」
「那他為什麼不用新紙?」
「節約。」
「沈聽瀾像是缺一張草稿紙的人嗎?」
林梔夏沉默。
很好。
這個問題具有一定殺傷力。
她硬著頭皮說:「他可能比較環保。」
許知意用一種「你繼續編,我看你還能編到哪裡去」的眼神看她。
林梔夏被她看得心虛,立刻恢復學霸式嚴肅:「許同學,請你不要把正常學習互助解讀成情感連續劇。我們現在是高二學生,主要任務是學習。」
許知意點頭:「對,所以劇名可以改成《高冷學神和他的作文補習老師》。」
林梔夏:「……」
她決定終止談話。
晚自習第二節開始前,林梔夏回到座位,把紅筆放回沈聽瀾桌邊。
沈聽瀾正在看題,聽見動靜,抬眼。
林梔夏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非常自然:「筆還你。」
「嗯。」
他把紅筆收進筆袋。
林梔夏餘光掃了一眼他的物理競賽題集。
題集合著,封面乾淨,邊角壓得平整,看起來一點也不像藏著什麼青春校園劇證物。
她忍了忍,還是沒忍住:「那張草稿紙,你明天真的要用?」
沈聽瀾翻書的手停了一下。
「嗯。」
「用來幹什麼?」
「作文。」
林梔夏一愣。
沈聽瀾把題集打開,從裡面抽出那張草稿紙。
紙上正面是密密麻麻的物理推導,背面是林梔夏用紅筆寫下的那行字。
互幫互助項目第二期:作文要有人味。
沈聽瀾垂眼看著那行字,語氣平靜:「你寫的項目,不是明天開始?」
林梔夏卡住了。
她原本只是隨口懟他一句。
誰知道沈聽瀾這種人,連玩笑都能按項目制推進。
林梔夏坐直,清了清嗓子:「可以開始。但我有必要提前說明,作文不是物理題,不能只靠公式。」
「嗯。」
「也不能把人物情緒寫成實驗現象。」
「嗯。」
「更不能出現『我感到高興,此事證明我的情緒狀態為正向』這種句子。」
沈聽瀾抬眼:「我沒這麼寫過。」
林梔夏一臉真誠:「我是在預防。」
前排的許知意低著頭,肩膀又開始抖。
第二天早讀後,林梔夏終於明白,沈聽瀾為什麼會說那張草稿紙「明天用」。
語文課上,梁老師抱著一疊作文紙進教室,第一句話就是:「昨天我讓大家寫的隨筆,都交了吧?」
全班瞬間陷入短暫的心虛。
林梔夏倒是不慌。
她昨晚回家後寫了八百多字,標題叫《海城九月的風》。寫的是她剛轉來這幾天,在校門口、教室、小賣部和走廊里看見的細節。
她寫風從操場吹過,寫校服袖口被汗水沾濕,寫一瓶薄荷汽水上凝出的水珠,也寫晚自習燈光落在草稿紙上時,那種讓人忽然安靜下來的亮。
寫完後,她自己看了一遍,覺得還行。
如果不算最後一句「有人路過的時候,可以暫時活下來」有點莫名其妙的話。
梁老師把作文紙放在講台上:「今天不講課。我們做一次現場點評。大家互相看看,別只會寫『天氣很好,心情很好,事情很好』這種三好作文。」
周越白在後排小聲:「三好作文聽著還挺積極。」
梁老師眼睛一抬:「周越白。」
周越白立刻坐直:「老師我積極。」
全班笑起來。
梁老師也笑:「你很積極,所以等會兒第一個讀。」
周越白:「……」
林梔夏低頭憋笑。
作文紙傳下來後,梁老師讓同桌交換。
林梔夏剛把自己的作文遞過去,就看見沈聽瀾也把他的作文紙推了過來。
他的動作很自然。
可林梔夏接過那張紙時,還是莫名有種接過絕密文件的感覺。
沈聽瀾的字很好看。
乾淨,規整,筆畫之間留白恰到好處。
標題也很沈聽瀾。
《一次有效觀察》
林梔夏看著這個標題,沉默了三秒。
然後她抬頭,看向沈聽瀾。
沈聽瀾神色平靜:「有問題?」
「問題不大。」林梔夏慢慢說,「只是你這個標題,像實驗報告。」
沈聽瀾:「……」
許知意在前排聽見,差點把筆掉地上。
林梔夏低頭繼續看。
開頭第一句:
九月五日,天氣晴,溫度較高,風力較小。
林梔夏閉了閉眼。
很好。
不僅像實驗報告。
還像氣象記錄。
她繼續往下讀。
沈聽瀾寫的是昨天傍晚的小賣部。
他寫小賣部門口排隊的人,寫冰櫃溫度,寫薄荷汽水瓶身上的水珠,寫周越白的問題導致對話短暫停頓,寫林梔夏「出現明顯停頓,隨後用文學加工解釋原陳述」。
林梔夏看到這裡,手裡的紅筆差點被她捏斷。
出現明顯停頓。
原陳述。
她那叫社交生命垂危。
林梔夏用紅筆在旁邊寫:
這裡不要像事故復盤。
寫完,她又覺得太絕情,於是在後面補了一句:
但觀察很準確。
沈聽瀾一直沒看她的作文,反而看著她給自己改。
林梔夏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你看我幹什麼?看作文。」
「你改得很快。」
「職業習慣。」林梔夏低頭,「我以前經常幫同桌改作文。」
沈聽瀾停了一下。
「男生?」
林梔夏筆尖一頓。
她慢慢抬頭。
沈聽瀾低著眼,神色沒有任何變化,像只是隨口問了一句不重要的問題。
但林梔夏忽然想起設定里那種傳說中的場景。
不會說吃醋,只會冷著臉問:他為什麼知道你喜歡薄荷糖?
她心裡莫名一跳,嘴上卻故意說:「怎麼,沈同學還負責統計前任同桌性別?」
沈聽瀾看了她一眼。
「沒有。」
「那你問這個幹什麼?」
「確認變量。」
林梔夏:「……」
這人到底是怎麼做到把一句普通問題講得像建模前置條件的?
她忍著笑,在他作文旁邊寫:
人物不能只當變量。
寫完,又補了一句:
尤其是同桌。
沈聽瀾垂眼看見那行字,沒說話。
只是過了一會兒,他拿起筆,在自己作文標題旁邊劃掉了《一次有效觀察》。
林梔夏一愣:「你幹什麼?」
「改標題。」
「改成什麼?」
沈聽瀾想了想,在旁邊寫下兩個字。
《路過》
林梔夏盯著那兩個字。
很短。
卻忽然比前面那整篇「有效觀察」都更像一篇作文。
梁老師在講台上敲了敲桌:「來,先找幾個同學讀一段。周越白,你先。」
周越白苦著臉站起來。
他的作文題目叫《難忘的一天》。
開頭第一句:
今天,我經歷了人生中的一次重大事件。
梁老師:「什麼重大事件?」
周越白清了清嗓子:「我發現薄荷汽水從來不第二瓶半價。」
全班安靜一秒,隨即笑成一片。
林梔夏低頭,把臉埋進作文紙里。
救命。
這個梗過不去了。
梁老師笑得無奈:「周越白,你這個重大事件,確實很生活。」
周越白還挺認真:「老師,我覺得生活就是由這種真相組成的。」
林梔夏聽不下去了,小聲嘀咕:「他作文突然有人味了。」
沈聽瀾偏頭看她:「比我好?」
林梔夏一頓。
她抬頭時,正好撞進他的視線。
沈聽瀾問這句話的時候,表情依舊冷淡,語氣也很輕。
可林梔夏偏偏聽出了一點認真。
像他是真的在比較。
比較周越白的作文有沒有比他更「有人味」。
林梔夏忽然有點想笑。
她壓低聲音:「你們倆不是一個賽道。」
「嗯?」
「他是生活流,你是氣象台。」
沈聽瀾:「……」
他的眼神很輕地落在她臉上。
林梔夏忍笑忍得辛苦:「但你現在已經從氣象台往文學頻道遷移了。」
沈聽瀾垂眼,看向自己改過的標題。
《路過》。
他低聲說:「那你繼續改。」
林梔夏心裡忽然軟了一下。
沈聽瀾這樣的人,其實不太會主動把自己的短板攤開給別人看。
他習慣滿分,習慣準確,習慣讓每一步都看起來無可挑剔。
可現在,他把一篇並不那麼好的作文推到她面前,說你繼續改。
這比他遞給她物理競賽題,還要像一種信任。
林梔夏低下頭,紅筆在紙上落得很輕。
她把「溫度較高」改成「熱風貼著校服袖口鑽進來」。
把「對話短暫停頓」改成「那一秒,連冰櫃裡的冷氣都像停在了半空」。
把「林梔夏出現明顯停頓」改成「她握著冰櫃門,像被自己隨口編的理由困在原地」。
改到最後,她在旁邊寫:
你觀察到了很多東西,但你可以不用急著解釋它。
沈聽瀾看了很久。
「為什麼?」
「因為有些東西,」林梔夏想了想,說,「一解釋,就沒那麼像心情了。」
沈聽瀾沒說話。
梁老師開始抽第二個人。
「沈聽瀾。」
全班瞬間安靜。
周越白回頭,眼睛發亮。
許知意也坐直了。
沈聽瀾站起來。
梁老師翻著手裡的名單,笑道:「你作文平時很穩,邏輯清楚,結構也完整。但總有人說你的文章太冷。今天讀一段,讓大家聽聽。」
林梔夏下意識看向沈聽瀾手裡的作文紙。
他拿的是修改後的那張。
沈聽瀾低頭,聲音平穩地讀:
「小賣部門口的冰櫃開著,冷氣貼著瓶身往外散。她握著門把手,沒有立刻說話。薄荷汽水排在燈下,水珠一顆一顆落下來,像替她把那句沒法圓回去的話數完。」
林梔夏怔住。
這不是她改出來的原句。
他又自己動過。
把她寫的「被困在原地」,改成了「沒法圓回去的話」。
教室里很安靜。
連周越白都沒有插話。
沈聽瀾讀完後,梁老師頓了頓,點頭:「這段比你之前的文字鬆動很多。不是靠堆形容詞,是有畫面了。」
她笑了笑:「誰幫你改的?」
林梔夏心裡一緊。
沈聽瀾看了她一眼。
很短。
然後他說:「同桌。」
教室里響起一陣很輕的起鬨聲。
周越白最先反應過來:「沈哥,你這作文真的有人味了啊!」
梁老師瞪他:「周越白,誇人不要像發表食堂點評。」
全班又笑。
林梔夏坐在座位上,耳朵有點熱。
她低頭假裝批改作文,紅筆卻在紙邊畫了一個很小的薄荷汽水瓶。
許知意在前排悄悄回頭,用口型說:
新劇第二集。
林梔夏用眼神回她:
閉嘴。
語文課結束後,林梔夏的作文被梁老師拿去做範文。
這件事原本該讓她很開心。
可她還沒來得及開心,周越白就拿著作文紙湊過來:「林梔夏,幫我也改改唄。」
林梔夏警惕地看他:「你要改哪裡?」
周越白指著自己的標題:「我覺得《難忘的一天》太普通了,你幫我起個高級點的。」
林梔夏看了一眼他的內容。
重大事件,第二瓶不半價。
她沉思兩秒,寫下:
《價格真相與少年成長》
周越白肅然起敬:「厲害。」
許知意笑趴在桌上。
沈聽瀾看了一眼那個標題,淡聲道:「過度升華。」
林梔夏立刻轉頭:「沈同學,你現在都會點評作文了。」
「剛學的。」
「跟誰學的?」
沈聽瀾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
林梔夏本來只是隨口一問,被他這麼一看,反倒先不自在起來。
過了兩秒,他說:「同桌。」
許知意在前排猛地捂住嘴。
林梔夏感覺自己的耳朵更熱了。
她迅速把周越白的作文推回去:「拿走,下一位。」
周越白抱著作文紙,一邊走一邊嘀咕:「你們同桌之間怎麼還搞師承關係。」
下午最後一節自習課,陳建明抱著一摞卷子走進教室。
他往講台上一站,全班瞬間收聲。
這種安靜,是高二一班學生在長期訓練中形成的本能。
陳建明把卷子往桌上一放:「不用裝睡,也不用假裝翻書。通知個事。」
底下有人小聲:「不會又考試吧?」
陳建明聽見了:「恭喜你,預判正確。」
全班一片哀嚎。
林梔夏在心裡默默翻開生存指南。
海城一中所有通知,最後都能通往考試。
陳建明抬手壓了壓:「這周五全年級統一周測,按月考標準出題。下周三正式月考。」
教室一下安靜下來。
正式月考。
這四個字比周測更重。
林梔夏手裡的筆停住。
她轉學到海城一中後,終於要迎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排名戰。
不是課堂小測,不是交換批卷,也不是老師隨口摸底。
是全年級一起考。
是所有人都會看的榜。
陳建明繼續說:「這次月考之後,競賽班分流名單會參考成績和單科表現。想進的,想留的,都自己心裡有數。」
班裡徹底沒人說話了。
林梔夏垂眼,看向桌上的錯題本。
她忽然想起自己剛來那天說過的話。
下次年級第一,借我坐坐。
那句話說出口時像玩笑。
可她從來沒有真的把它當玩笑。
沈聽瀾偏頭看了她一眼。
林梔夏察覺到他的目光,抬頭,朝他笑了一下。
「沈同學。」
「嗯。」
「互幫互助項目第三期,可能要提前上線了。」
沈聽瀾看著她:「數學?」
「數學,物理,還有你那篇剛從氣象台轉到文學頻道的作文。」
沈聽瀾點頭:「可以。」
林梔夏翻開錯題本,在新的一頁寫下:
月考倒計時。
下面第一行,她寫:
目標:不被海城一中嚇退。
寫完,她停了停,又在第二行補上:
以及,離年級第一近一點。
沈聽瀾看見了。
他沒有笑,也沒有說她異想天開。
他只是把自己的紅筆推過來,輕輕點了點她寫的第二行。
「這裡。」
林梔夏低頭。
「近一點」三個字下面,被他畫了一條很直的線。
她抬頭:「什麼意思?」
沈聽瀾說:「目標不夠明確。」
林梔夏心跳忽然加快。
「那你覺得應該怎麼寫?」
沈聽瀾拿起筆,在她那行字後面補了三個字。
三分內。
林梔夏盯著那三個字,慢慢笑起來。
窗外的風吹進來,捲起試卷一角。
教室里有人在嘆氣,有人在翻書,有人在小聲背公式。
而林梔夏看著那行被紅筆補完的目標,忽然覺得,月考這件事好像也沒那麼可怕。
至少她已經知道,下一場戰役從哪裡開始。
就在這時,陳建明把一張新的座位表貼到了黑板旁邊。
「還有,」他說,「周五周測按臨時考場坐。」
林梔夏抬頭看過去。
座位表最上方,赫然寫著:
第一考場。
第一排一號,沈聽瀾。
第一排二號,林梔夏。
全班有人低低「哇」了一聲。
周越白回頭,表情比發現第二瓶不半價還震驚。
「不是吧,你倆周測還坐一塊?」
林梔夏看著那張座位表,手裡的紅筆停在半空。
沈聽瀾也抬起眼。
陳建明站在講台上,慢悠悠補了一句:
「剛好,年級第一和新來的轉學生,互相監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