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按鄉下舊俗,是閨女回門、走親訪友的日子。
不過這幾年風氣越發嚴謹,年前公社和大隊接連開了動員會,提倡過「革命新年」,破舊俗、簡過節、不鋪張、不串門攀比。
村里沒人敢大操大辦,更沒有往年走親訪友扎堆送禮、大吃大喝的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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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紅旗大隊格外安靜。
冬日天光清亮,寒霜鋪遍田埂屋頂,空氣冷冽乾淨。偶爾遠處傳來一兩聲零星小鞭炮,都是村民偷偷拆開的散炮,不敢整掛燃放,響兩聲便迅速歸於寂靜。
沒有喧囂熱鬧,沒有鑼鼓煙花,是這個年代最樸素、最克制的新年。
林家今日也格外清閒。
本年初二沒有遠親需要走訪。
以往過年,總有幾戶八竿子打不著的遠房親戚上門,要麼蹭吃蹭喝,要麼打探家底,要麼想著攀附占便宜。
但經過年前那一場人情風波,全村人心徹底通透。
貪心的、嘴碎的、愛算計的,全都自覺避嫌。
真心交好的幾戶近鄰,大年初一已經拜過年,心意盡數送到。
所以初二這天,林家難得落得清淨。
林初夏睡醒起身,推開房門,便聞到廚房裡淡淡的米香與蒸糕香氣。
爹娘早早起來燒水蒸食,院裡掃得乾乾淨淨,柴火碼放整齊,年味清淡卻安穩。
「醒啦?」趙桂蘭看見她,眉眼溫柔,「春節法定假期就三天,你是提前向文化館申請了探親假,才能多在家住幾日,可別玩忘了日子。」
林初夏點頭淺笑:「我記著呢。」
她這次回鄉,初一初二初三是春節法定假日,剩下的日子,是單位特批的探親假。文化館創作任務重,館裡人手有限,這次肯批給她長假期,也是看在她去年畫作拿了嘉獎、開春還有市級展覽任務,特意照顧。館裡其他同事大多初三就要回單位報到,不能像她這樣在家待到正月初十。
吃過簡單清淡的早飯,家裡人各自放鬆歇息。
大哥二哥坐在堂屋聊著開春生產隊的春耕安排、公分核算、良田分配。
大嫂二嫂湊在一起整理孩子們的新衣裳、縫補開春要穿的布鞋,細聲說笑。
林初夏搬了張竹椅坐在屋檐下曬太陽。
冬日的陽光不烈,卻暖得人心頭髮酥,灑在身上,驅散連日的寒氣。
她難得徹底放空,不用想畫稿構圖,不用琢磨光影細節,不用考慮單位工作,不用應付職場人情。
回想這一路走來,恍如隔世。
剛穿越過來時,她一無所有,前路迷茫。
如今在市里有了立足之地,更憑一己之力,讓整個林家在村里挺直腰杆。
正靜靜曬著太陽,門口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是大伯林守正過來串門。
大年初二不忙公務,大伯穿著乾淨的舊棉襖,神色溫和,沒有平日大隊長的嚴肅,就是普通長輩走親的模樣。
「初夏在家曬太陽呢?」
「大伯。」林初夏連忙起身讓座。
林建國夫妻倆也趕緊招呼大伯進屋喝水。
林守正擺擺手,索性也搬張椅子坐在屋檐下,曬著暖陽,隨口閒話家常。
「今年村里清靜,風氣比往年端正太多。」
他看著院外安靜的村道,緩緩開口:「年前破舊俗宣講到位,沒人敢大肆鬧年俗、聚眾閒聊生是非。你這一波,也算幫村里篩了一遍人心。」
林初夏聽得明白。
「我只是不想委屈自己,也不想縱容歪理。」林初夏輕聲道。
「做得對。」林守正點頭讚許,眼神真誠,「做人做事,立身最要緊。你小小年紀,沉得住氣、守得住底線、分得清是非,比很多人都通透。」
「年後市里展覽,好好把握。咱們大隊、咱們林家,都等著看你出彩。」
這句期許,樸實又厚重。
林初夏鄭重應聲:「我會好好準備,絕不辜負機會。」
大伯坐了片刻,聊了聊村里開春的規劃,便起身告辭。
他還要去幾戶老人家探望慰問,年初幹部要帶頭體恤困難戶,作風端正,事事表率。
大伯走後,院裡再次恢復安靜。
時光慢悠悠流淌,不慌不忙,溫柔治癒。
午後無事,林初夏回屋拿出自己回鄉帶回的速寫本。
木箱裡的正式畫稿她妥善封存保護好,這本是日常隨筆,沒有參賽壓力,隨心隨性。
她坐在窗邊,借著明亮的天光,慢慢落筆。
筆尖輕掃,將冬日農家小院、檐下暖陽、院外枯樹遠山、門口安詳靜謐的年味,一一勾勒紙上。
沒有宏大構圖,沒有精細光影,只是最樸實的鄉村煙火、最安穩的團圓日常。
畫畫於她,早已不是工作任務,是本心,是治癒,是熱愛。
趙桂蘭坐在一旁納鞋底,靜靜看著女兒認真落筆的模樣,眼底滿是溫柔驕傲。
自家閨女,真的長大了、出息了。
傍晚時分,夕陽垂落,漫天柔和的橘色霞光鋪滿村莊。
晚飯依舊清淡家常,一鍋青菜豆腐、一碗臘肉、熱騰騰的白面饅頭,一家人圍坐,笑語溫柔。
席間,爹娘輕聲問起她探親假到期的時間。
「你探親假批到初十對吧?剩下這幾天好好在家歇著。」趙桂蘭細細叮囑,「回去之後,展覽籌備任務重,工作好好干,但也別太拼,按時吃飯,夜裡別熬太晚。」
「市里天冷,記得多添衣裳,畫稿耗材別心疼錢,自己身子最重要。」
句句細碎叮囑,全是父母最純粹的疼愛。
林初夏靜靜聽著,心底溫熱,輕輕點頭:「我知道,爹娘放心,我會照顧好自己。館裡不少同事初三就要上班,我這一趟能在家待這麼久,已經很難得了。」
大哥開口道:「家裡一切有我們,你只管安心,不用牽掛家裡。」
二哥跟著附和:「年後市里展覽要是忙,不用惦記回家,工作前程要緊。」
家人從不拖她後腿,只默默支持、默默守護。
正是這份無條件的包容與疼愛,才讓她在外敢闖敢拼、底氣十足。
晚飯過後,夜色漸沉。
林初夏坐在炕邊,翻看著自己這一年積攢的所有畫稿。
從最初進廠練習的基礎線條,到文化館的場景速寫、人物寫生,再到《新城新貌》的大幅成品底稿,一頁頁,都是她的成長軌跡。
看著看著,心底自然而然想起市裡的創作室。
想起窗明几淨的畫室、整齊的畫材、安靜的午後、偶爾提點她、叮囑她的那個人。
陸廷舟。
過年這幾日清淨鬆弛,心底的惦記反而愈發清晰。
不知道他有沒有申請探親假?若是沒有,這幾天怕是還得守在館裡值班。
年後返崗再見,就是新的一年、新的開端。
假期安逸美好,可她心底隱隱已經開始期待返城。
期待新一年的工作、期待市級展覽的到來、期待自己更進一步,也期待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