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畫框架敲定之後，創作室的日常便圍著《新城新貌》這幅巨稿轉。
年末沒有繁雜瑣事打擾，不用跑腿打雜，不用應付多餘人情，林初夏終於可以安心坐下來打磨畫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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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純粹畫畫的狀態，她心裡其實很喜歡。
不用算計人心，不用顧慮分寸，手裡一支筆，眼裡一幅景，專注投入的時候，整個人都格外輕鬆。
整張畫布鋪開在長案上，三層大景的輪廓已經清晰明朗，接下來便是最繁瑣、最熬人的細節填充。
遠景的廠區鋼架、塔吊輪廓，中景的田壟水渠、林間小路，近景的村舍屋檐、院牆磚瓦，每一處都要對照採風帶回的速寫素材細細核對。
林初夏沉下心伏案落筆，鉛筆在畫布上輕輕摩挲，沙沙聲響不停。
她畫畫本就細緻，加上這次是自己轉正後的第一個市級主筆大項目，心裡格外看重。
說不緊張是假的，說不在意成果更是騙人的。
好不容易站穩腳跟，拿到編制，扛下重點項目，她真心想把這幅畫做好，交出一份漂亮的成績，既是給館裡交代，也是對得起自己這大半年的咬牙打拼。
所以別人能敷衍帶過的細節，她偏要一點點磨到位。
屋檐下掛著的干辣椒串、苞米串，院角堆疊的乾柴、陶缸，路邊隨意擺放的竹筐、鋤頭，都是採風時親眼所見的煙火模樣。
一點點添進畫裡，原本空曠呆板的村落景色，瞬間就活了過來。
張師傅坐在旁邊整理素材，抬眼看向畫布，忍不住讚嘆出聲。
「你這孩子，是真的細心。換做旁人，大框架出來就算完事，誰還一點點摳這些小零碎。」
林初夏手裡動作沒停，語氣帶著幾分輕鬆：「好不容易跑一趟採風，攢了那麼多實景素材，偷懶可惜了。畫滿一點，看著也好看。」
畫面越來越飽滿的時候，心底會悄悄生出一點成就感，淡淡的歡喜。
上午陽光透過玻璃窗落下來，鋪在畫布上，線條明暗清晰。
不多時，館裡幾個幹事閒來無事，結伴走到創作室門口看熱鬧。
年末清閒，大家都好奇這幅年度重點大畫到底畫成什麼樣，更想看看這位年輕新骨幹的真本事。
一群人輕手輕腳走進來，目光落到畫布上的瞬間，所有人都下意識頓了頓。
原本以為只是粗略的框架草圖，沒想到密密麻麻全是細節。
遠有廠房林立、開闊新城，近有村落煙火、百姓日常，線條乾淨利落，層次清清楚楚，每一處景物排布得恰到好處，不亂不擠。
「我的天，這細節也太頂了。」
「我還以為主筆只是掛名，沒想到真是她一手一筆畫出來的。」
「之前還覺得她升得太快，現在看這功底，完全擔得起。」
細碎的議論聲輕輕響起，沒有刻意吹捧，都是發自內心的感慨。
老徐也站在人群最後，靜靜看了許久。
想起早前自己刻意堆雜活、暗自試探刁難的模樣，他心裡多少有些慚愧。
人家不是運氣好，是真的有實力、有耐心，真的能扛事。
看著眾人紛紛認可讚嘆，林初夏心裡是高興的。
誰都喜歡被肯定，她也不例外。
只是她不會得意忘形、不會張揚炫耀，面上依舊平和專注，只把那點小小的喜悅藏在心底，化作更穩的動力。
被人認可的感覺，確實很踏實。
人群看了一陣，怕打擾她作畫，悄悄散去。
創作室重歸安靜。
林初夏趁著狀態正好，一鼓作氣細化畫面里的人物動態。
採風時見到的掃地大嬸，挑著竹筐趕路的村民，院壩里追逐打鬧的小孩，工地上彎腰勞作的工人，一個個鮮活的姿態，被她巧妙融入畫面各處。
人物不大，卻生動鮮活，一舉一動自然鬆弛，沒有半分僵硬刻意。
整張畫瞬間跳出死板的景物堆砌，充滿了生活熱氣。
陸廷舟處理完手頭的年末文件，推門走進創作室。
他看向長案上的畫布，目光落下的瞬間，眼底微微一動。
不過短短半天時間，畫稿完整度又翻了一大截。
原本只是成型的骨架，如今血肉豐滿，景致、人物、層次、氛圍，全都到位了。
他走到畫案旁，俯身觀察片刻，低聲開口，語氣帶著幾分真切認可：「比昨天完善太多了，細節處理得很好。」
頓了頓，他指尖虛指遠景廠房邊緣：「就這裡，稍微收窄一點，整體視覺重心會更集中。不明顯，只是錦上添花。」
林初夏順著他指的位置看去，一眼看懂問題。
確實整體太舒展，遠景略微偏散，看著不夠聚焦。
她欣然點頭，心裡很服氣。
她擅長細節落地，可論大局觀感、整體畫面取捨，陸廷舟的眼光永遠更准。
「我馬上改。」
她拿起橡皮和鉛筆，輕輕微調線條，不過幾筆，整張畫的氣場瞬間收攏，愈發大氣規整。
改完之後，她自己看著也順眼很多，眼底不自覺掠過一抹淺淺笑意。
一點點打磨、一點點完善，看著普通的線條慢慢拼湊成完整佳作，這種過程，讓人心裡格外滿足。
臨近中午，一上午高強度專注作畫，她肩頸微微發酸，抬手揉了揉脖頸，輕輕吐出一口氣。
不是疲憊煩躁，是投入過後恰到好處的累，心裡卻是滿滿當當的充實。
張師傅見狀笑道：「歇會兒吧，畫畫不急這一時。你年輕功底好，還肯下苦功，這畫出來絕對是今年的門面作品。」
林初夏應聲停下筆，起身舒展了一下胳膊，笑著應道：「慢慢來，還有不少地方要磨。」
下午復工，她主攻整張畫最難、最繁雜的核心區域——廠區施工大景。
鋼架交錯、建材堆疊、器械林立、工人錯落，線條多、結構雜、層次密，最容易畫得雜亂無章。
換做旁人，大概率會敷衍簡化、模糊帶過，可林初夏偏不想將就。
這是她的作品，她想做到自己能力範圍內的最好。
她對照採風速寫，從主鋼架到輔支架，從大型器械到細碎建材，從遠至近、從主到次，一點點梳理層次。
整整一個下午，她全程高度專注，連喝水的功夫都很少有。
夕陽慢慢西斜，窗外天光漸暗，創作室開起電燈，暖黃光線鋪滿畫布。
等到最後一根施工線條收尾，林初夏放下鉛筆，長長舒了口氣。
整張巨型鉛筆細稿，徹底完工。
她後退兩步，認認真真看著自己連日打磨出來的成品，眼底亮了幾分。
心底是藏不住的成就感，輕輕漾開。
真的很好看。
新舊交替的時代風貌、蓬勃向上的建設氛圍、溫柔質樸的人間煙火，全部穩穩呈現在畫面里。
張師傅起身細看，連連點頭：「完美，底子徹底立住了，這底子上色之後，絕對驚艷。」
陸廷舟站在一旁，目光沉靜落在完整的畫稿上，看了很久。
他是第一次，看到有人能把宏大時代感和細膩煙火氣平衡得這麼好。
他看向站在畫旁、眼底帶著淺淺笑意的姑娘。
她不是麻木沉穩沒有情緒，畫成之後，眼裡藏著明亮的歡喜和實打實的驕傲，乾淨、鮮活。
這一刻，陸廷舟心底，悄然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動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