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光大亮，風雪已經停了，難得是個晴好的天。
日光從窗紙上透進來，亮堂堂地鋪了滿室，照得炭盆邊的銅鉤都泛出一層暖融融的光。
青禾輕手輕腳地推門進來，撩開內室的帳幔，只瞧見榻上兩個相偎著的身影。
皎皎縮在蕭衍之懷裡，兩隻手還攥著他胸前的衣襟，睡得臉頰紅撲撲的。
蕭衍之半側著身，一條手臂鬆鬆地環在她背上，另一隻手搭在額角，呼吸平緩。
兩個人就這麼擠在榻上，外頭的雪光照進來，落在他們身上，安靜得像幅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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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禾張了張嘴，臉先紅了。
她忙不迭別過眼，退後兩步，故意碰響了腳邊的銅盆架。
聽見動靜，蕭衍之先醒過來，眼神只混沌了一瞬便恢復清明。
他低頭看見懷中不知道什麼時候鑽過來一顆毛茸茸的腦袋，怔了一下，隨即輕笑著覆上那隻抓著他衣襟不放的小手。
青禾在屏風後頭小聲通傳：「殿下，公主，該起了。周嬤嬤說，太后娘娘那邊已經傳過早膳，等著公主和二殿下去喝臘八粥呢。」
蕭衍之應了一聲：「知道了。你先去備熱水。」
他低低喚她：「皎皎，該起來了。」
皎皎聽見說話聲，皺了皺鼻子，又往他懷裡鑽了鑽，含糊地嘟囔：「再睡一會兒嘛……」
蕭衍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聲音低啞：「祖母等著呢。遲了要挨說。」
她這才不情不願地睜開眼，迷迷瞪瞪地仰起臉，對上他帶著笑意的眼睛。
今晨那些說不清的心緒，被滿室日光一照，散了大半，卻還留著一層極淡的赧意。
她眯了眯眼，緩了緩，才鬆開他的衣襟，從他懷裡坐起來，頂著睡得亂糟糟的頭髮，臉還紅著，整個人仍半夢半醒。
青禾忙進來伺候，後頭跟著端熱水的白芷。兩個人一個擰帕子，一個抖衣裳，輕手輕腳，默契得很。
蕭衍之已經下了榻，去了外間，由小順子伺候著淨面更衣。
皎皎坐在榻邊，光著腳在腳踏上晃了晃，被青禾一把按住，忙不迭地給她套上襪子。
等皎皎被青禾和白芷按著梳洗打扮完畢，已經過去了一炷香的功夫。
她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紅的織金小襖，底下是月白綾裙，外面照舊披上那件白狐斗篷，額間點了一小粒硃砂，整個人鮮亮得像從年畫裡走出來的小仙童。
蕭衍之換了一身鴉青色的常服，領口壓著暗銀紋路，人顯得愈發清貴沉靜。
他站在廊下等她，見她提著裙擺小跑出來，伸手扶了一把：「慢點，地上還滑。」
兩人沿著掃淨積雪的遊廊往正殿走。天已晴透，藍得澄澈，日光照在雪地上，白晃晃地直刺眼。
梅枝上的殘雪被風一吹，簌簌地往下落，沾在皎皎的鬢角，像綴了半片細小的絨花。
蕭衍之伸手替她拂去，她仰著頭對他笑，又把暖爐抱得更緊了些。
青禾和白芷跟在後面，安安靜靜地踩著他們的影子走。
壽康宮正殿裡已經擺好了早膳。太后坐在上首，正由周嬤嬤伺候著淨手。
沈蘅華也來了，坐在太后右首，穿一件藕色對襟小襖，氣色比昨日好了些。
見他們進來，她先彎了彎眼睛，目光在皎皎身上停了停，又落到蕭衍之臉上。
皎皎規規矩矩地給太后請了安，又向沈蘅華福了福。
太后笑著招手讓她坐過去：「怎麼磨蹭到現在？再不來，哀家可就不給你們留了。」
皎皎忙不迭湊到太后身邊撒嬌：「我多睡了一小會兒，都怪哥哥不早點叫我。祖母彆氣，今日我給您盛粥，我盛得可好了。」
太后被她逗得笑起來，伸手點了點她的額頭：「你盛？你不把粥灑在哀家身上便算好了。」
話雖這麼說著，卻還是讓人把小凳子搬過來，容她挨著自己坐下。
蕭衍之也上前在皎皎下首落座。
宮人端上一碗碗臘八粥，甜香撲鼻，稠稠地冒著熱氣。
太后道：「今日這臘八粥，是小廚房寅時便開始熬的。還加了前幾日新進的桂圓和玫瑰鹵，你可得好好嘗嘗。」
皎皎眼睛一亮，回頭去尋蕭衍之，見他正朝沈蘅華問安，禮數周全，只是母子二人之間總像隔著些什麼，近不得遠不得。
周嬤嬤親手給他們各盛了一碗臘八粥。粥熬得濃稠，紅豆、桂圓、蓮子、花生、芸豆都煮得軟爛，面上淋了半勺玫瑰鹵，甜香裡帶著微微的花氣。
皎皎舀起一勺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吃了一口，燙得直吸氣，又捨不得吐，含含糊糊地說：「好吃！這個玫瑰滷好香，比去年吃的還香。」
太后被她逗笑了，說「慢些吃，沒人跟你搶」。
沈蘅華也笑著看她。
皎皎吃了幾口，忽然想起什麼，轉頭去看蕭衍之，見他碗裡才動了小半，便把自己碗中一顆最大的桂圓舀起來，放進他碗裡：「哥哥，這個甜，給你。」
蕭衍之愣了愣，隨即低笑：「你捨得？」
她揚起下巴：「當然捨得。哥哥愛吃桂圓，我知道。」
他低頭看著碗裡那顆浸在濃粥里的桂圓，眼底像被熱氣熏出了些什麼，說：「好，哥哥吃。」
太后在上首看著，眼裡滿是縱容，嘴上卻說：「這丫頭就偏心她哥哥。」
皎皎一聽，立刻抬起頭來，脆生生地反駁：「才不是呢！我也偏心祖母的！」
她說著，拿勺子在自己碗裡仔仔細細地挑了一顆最大最圓的花生，探著身子放進太后碗中，眼睛亮晶晶地望著她：「這顆最好，給祖母。祖母吃了，長生不老。」
太后笑得合不攏嘴，連說幾個「好好好」
又對周嬤嬤道：「你瞧瞧她，還說不偏心，給哀家的就是花生，給你哥哥的就是桂圓。到底還是哥哥親些。」
皎皎急得直跺腳，又舀起一顆蓮子放進太后碗裡：「那我再給祖母一顆蓮子！這顆也甜！」
說著還不忘回頭，用勺子在自己碗裡攪了攪，挑出一塊燉得軟糯的芸豆，小心翼翼地往沈蘅華碗裡送去：「沈娘娘，這個芸豆最軟，您病剛好，吃這個好克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