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皎如今的日子，是越來越不好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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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在勤政殿，無非是識識字、讀讀書、寫寫大字，磨蹭磨蹭也就過去了。
可近來皇帝不知哪根筋搭錯了，竟開始讓她翻奏摺，雖然是那種「某地又下了幾天雨」「某處糧倉儲量幾何」的淺顯玩意兒，但到底是正兒八經的摺子，批錯了是要丟人的。
更要命的是，皇帝一心要把她的字掰成自己的路子。
她寫了一手漂亮的小楷，端端正正，人見人夸，皇帝偏不稀罕，逼著她改習行書，說是往後批註方便。
皎皎嚴重懷疑父皇不是為了她的學業，而是想讓她以後代筆干苦力。
但她沒有證據，只能老老實實磨墨鋪紙，一筆一划地練那歪歪扭扭的行書，心裡把御案後頭那位批摺子批得頭都不抬的天子，腹誹了八百遍。
練字之餘，她心思早飄到別處，暗暗盤算著下午該怎麼捉弄顧星遙。
前日顧星遙存心嚇唬她，竟強忍著一身不適，將一條拔去毒牙的小蛇藏在衣襟里，偷偷帶進宮來。
皎皎伸手去摸弓，只覺觸手滑膩冰涼，心頭一緊，定睛一看竟是條小蛇，當場嚇得手忙腳亂胡亂一扔。
誰料那小蛇不偏不倚，反倒落在顧星遙身上，繞著他衣襟爬了半晌，反倒把他也驚得臉色發白，慌亂不已。
後來皇帝隨口問起她與顧星遙相處得如何。
皎皎心裡暗忖，捉弄之仇還沒報，暫且先留他幾日。面上卻堆起乖巧假笑，溫聲答了句極好。
如今她箭術倒是精進不少，已然能穩穩射中靶心。只因日日拿著弓箭，同顧星遙在校場裡你來我往互相對射，練得多了自然精準。
明眼人都瞧得出來，顧星遙分明是刻意放水，偏就愛瞧小姑娘被他氣到鼓腮憋氣的模樣，樂在其中。
倆人近來也學乖了，早早約法三章，誰都不許使喚宮人去搬救兵喊自家兄長。
那天在校場上，兩個人隔著半個校場對峙，同時喊出來的：
「蕭念念，你若是英雄好漢，便別叫宮人去尋你哥哥！」
「不叫就不叫！你們誰也不許去給我哥哥報信！」
「也不許替我傳信喊我哥哥！」
一眾宮人立在原地，面面相覷，誰也不敢應聲插話，最後誰也沒叫。兩個人互相射了一下午的軟頭箭，各有勝負。
這邊皎皎支著腮，眯起眸子細細琢磨報復的法子，想得入了神，連筆下練字都忘得一乾二淨。
帝王低沉的嗓音驟然響起：「想什麼出神？該寫的字寫了幾頁？」
皎皎猛地回神，慌忙提筆：「在寫了，在寫了！」
她心底忽然莫名懷念起從前尚書房的日子，那時想逃學便逃學，散漫自在，無拘無束。
人人都同她說，能入勤政殿、得天子親自教養，是何等天大的榮寵。卻沒人告訴她，帝王教起課業來，竟嚴苛到這般地步。
從前皇帝教她射箭，她但凡撒個嬌、耍點賴便能矇混過關，偏生到了書房課業上，半分情面也不講。
正胡思亂想間，御案前已是一聲沉斂喚聲：「蕭念念！」
皎皎渾身一凜，趕緊應聲：「寫了！兒臣正在寫！」
下午的時候，皎皎鬥志昂揚地去了校場。
她今天準備充足，讓小太監里抓了一隻軟乎乎的菜青蟲，打算趁顧星遙不注意塞進他的箭筒里。
一想到他伸手摸箭時摸到那條蟲子的表情，她就忍不住想笑。
可是校場空空蕩蕩，顧星遙沒來。
等了好一會兒，才有個小太監小跑過來，說是顧小爺遣人來報信，他今日生病了，來不了。
生病了？
皎皎愣了一下。昨天不是還好好的嗎？在校場上沖她做鬼臉，拿箭尖虛點她腦門，被她追著跑了三圈，中氣十足得很，怎麼說病就病了。
「什麼病？」她問。
小太監說不太清楚，只說是顧府來人傳的話，似乎是夜裡著了涼，發了熱。
皎皎站在那裡，手裡攥著那條菜青蟲，忽然覺得有點沒意思。她把蟲子隨手放在一片葉子上，對青禾說：「回去了。」
一連好幾天，顧星遙都沒來。
校場上安安靜靜的，沒有人大喊「蕭念念」，沒有人往她箭筒里塞蟲子，沒有人故意射偏一箭然後沖她挑眉說「公主殿下，手又抖了」。皎皎一個人對著靶子射了幾箭，覺得無聊透頂，把弓一扔，坐在台階上發呆。
青禾在旁邊小心翼翼地問：「公主，要不咱們回去吧？」
皎皎沒理她，托著腮想了一會兒，忽然站起來，往勤政殿跑。
皇帝正埋在一堆摺子里，聽見她進來的動靜，眼皮都沒抬一下。
「父皇～」
「嗯。」
「讓我出宮唄。」
「做什麼？」
「去看看我師傅。」
皇帝終於抬了頭，看了她一眼：「哪個師傅？」
「還有哪個，顧星遙啊。」皎皎說得理直氣壯，「他好幾日沒來了，說是病了，我去探探病。」
皇帝把筆擱下，靠在椅背上打量她：「你是想去探病，還是想藉機出去玩？」
皎皎想了想，誠實道：「嗯……都想。」
皇帝嗤了一聲，又拿起筆，低頭繼續批摺子，顯然不打算搭理她。
皎皎站了一會兒，見他不為所動，嘴巴一抿，眼眶說紅就紅：「父皇，你知道的，我從小就沒有阿娘……」
「停！」皇帝筆一摔，抬頭瞪她，「又來這套？」
皎皎無辜地眨眨眼。
皇帝瞪了她半天，最後還是敗下陣來，嘆了口氣：「去吧去吧，下午就去，早點回來，不准在外頭過夜。」
「行！」
皎皎應得乾脆利落，轉身就跑，裙角帶起一陣風，把御案上一張輕飄飄的摺子吹到了地上。
皇帝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低頭撿起那張摺子，搖了搖頭。
「這丫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