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到了重陽,這日皇帝設宴,陪的是太后和宗親里的長輩們,年輕一輩的皇子公主們都沒去,各自待在宮裡。
太后臨行前,卻千叮嚀萬囑咐,特意將皎皎喚至跟前:「晚間人多馬亂,你年紀小,騎馬務必步步小心。早些回來,莫要貪玩。」
說罷,又看向蕭衍之,語氣鄭重:又囑咐蕭衍之:「你替哀家看好她。」
天天看小說藏書廣,🆃🆃🅺🅰🅽.🆃🆆任你讀
太后的鑾駕走遠,宮道上頓時冷清了大半,蕭衍之和皎皎立在廊下,相視一眼,都明白了對方的心思。
皎皎壓低聲音,輕聲道:「哥哥,今夜去冷宮,定然沒人攔著。」
蕭衍之素來不喜宮人隨身跟著,向來只愛獨來獨往,皎皎也悄悄打定主意,甩開了平日裡貼身伺候的青禾等人,只說自己要跟著哥哥騎馬散心,不必跟著。
皎皎換了一身不起眼的素色宮裝,遮住鮮亮模樣。
天色漸暗,兩人避開主道,專揀偏僻宮巷行走,一路往皇宮最荒涼的西北角去。
越靠近冷宮,宮燈越是稀疏,風也越冷。斷壁殘垣間雜草叢生,連蟲鳴都消失了,只剩落葉在地上沙沙滾動。
這裡是整個皇宮最死寂的地方,他握緊皎皎的手,腳步輕而穩,一步步走向那座緊閉的冷宮院門。
從前年紀小,蕭衍之還能借著夜色,從牆角狗洞偷偷鑽進去探望母親。如今身形漸長,早已鑽不進去,只能走正門。
到了冷宮門口,守著的太監正縮著脖子打盹。
蕭衍之走上前,不動聲色地往他手裡塞了一小錠銀子,語氣平淡:「我們進去片刻就出來,不必聲張。」
那太監掂了掂銀子,又看了眼蕭衍之,立刻心領神會,往四周瞥了一眼,悄聲應道:「速去速回,小的什麼也沒看見。」說罷便側身讓開了路。
蕭衍之心中緊張得厲害,一顆心幾乎要從胸口跳出來。他緊緊握著皎皎的手,多少年不曾踏入這裡,連他自己都記不清了——不知母親如今模樣,更不知她還認不認得自己。
他憑著幼時記憶一路尋去,卻意外發現,這冷宮各處竟都被修繕過,牆垣齊整,屋舍完好,雖依舊冷清,卻能穩穩遮風避雨。
想來太后從未食言,一直暗中讓人照料著這裡,蕭衍之腳步微頓,壓低聲音問:「害怕嗎,皎皎?」
皎皎抬頭望他,眼神格外堅定,輕輕回握他的手:「不怕,有哥哥在,我什麼都不怕。」
他深吸一口氣,牽著皎皎推門走了進去,輕聲喚道:「曾姑姑。」
曾姑姑先是一愣,半晌才怔怔地盯住他,身形猛地一顫,聲音都在發抖:「是……是殿下嗎?」
她慌忙轉身往裡間喚道:「娘娘,娘娘,殿下來看您了!」
內間緩緩走出一道消瘦身影。沈蘅華衣衫整潔,神色卻有些恍惚,顯然已經不太清醒,目光渙散地落在兩人身上。
她先茫然地看了一眼蕭衍之,似覺眼熟,卻又記不清是誰。
可目光一落到皎皎身上,沈蘅華忽然渾身一顫,整個人瞬間激動起來,踉蹌著往前撲了幾步,眼裡翻湧著淚。
「我的孩兒……」她喃喃出聲,把皎皎當成了當年夭折的孩兒,聲音又疼又喜,「娘的孩子,你終於回來了……」
沈蘅華死死盯著皎皎,眼淚簌簌往下掉,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又悔又痛:「是阿娘的錯,是阿娘沒有好好吃飯,沒有好好喝藥,才害了你……你終於原諒阿娘了嗎?」
蕭衍之下意識就想把皎皎往身後護,可皎皎半點不怕,抬眼對上蕭衍之滿是擔憂的目光,眉眼彎彎,篤定地輕聲道:「沒事的,哥哥。」
話音剛落,她便輕輕走上前,伸手抱住了身形單薄的沈蘅華,小聲又軟和地喊了一聲:「阿娘。」一邊說,一邊輕輕拍著她的背。
沈蘅華卻像是被燙到一般,渾身一震,猛地推開皎皎,踉蹌著後退幾步。她眼神里滿是驚懼與痛苦,聲音尖利又破碎:「你怎麼來這裡了?!」
她揮著手,滿臉惶急,幾乎是在哀求:「不要來這裡!不要叫我娘!」淚水順著她憔悴的臉頰不斷滑落,每一個字都帶著刻骨的悲涼,「你去做你父皇的掌上明珠,做你尊貴的公主,不要跟著我……受這份苦!」
「還有你!蕭承煜!滾出去,我不要再見到你!」她顫巍巍指著蕭衍之,神志早已混沌不清,竟把眼前的兒子,錯認成了害她一生的男人。
可她轉瞬又像是清醒了幾分,望著他悽惶哀求,淚水漣漣:「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你要好好待衍之,別拿我的過錯,去懲罰他……」
一旁的蕭衍之看得心口發緊,再也忍不住,聲音微顫地開口:「母后……」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帶著近乎卑微的期盼:「我是衍之啊。」
他往前輕輕挪了幾步,卻不敢靠得太近,生怕再刺激到她,只遠遠站著,眼底全是澀然。
「娘娘,這是二殿下,是您的親生兒子啊……」曾姑姑在一旁早已泣不成聲。
沈蘅華怔住了,淚眼模糊地望向蕭衍之,嘴唇翕動了幾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緩緩伸出手,像是想要觸碰他,又猛地縮了回去,整個人踉蹌著後退,直到背抵住牆壁,再也無路可退。
她緩緩滑坐下去,雙手捂住臉,哭得渾身發抖,聲音從指縫間溢出來,低啞又絕望:「衍之……我的衍之……對不起……對不起……」
蕭衍之終於再也忍不住,大步上前,蹲下身,輕輕握住了她冰涼的手。他沒有說話,只是緊緊握著,眼眶通紅。
皎皎也蹲了下來,從另一邊輕輕靠過去,安靜地陪著,不再多言,只將自己的溫度一點點傳過去。
沈蘅華哭了許久,力氣漸漸散了,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眼神渙散地望著前方。她不再掙扎,也不再嘶吼,只是任由蕭衍之握著自己的手,眼淚無聲地淌落。
蕭衍之喉間發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死死攥著那隻枯瘦冰涼的手,仿佛一鬆手,這好不容易尋回的片刻溫情便會徹底消散。
曾姑姑在一旁垂首拭淚,不敢出聲打擾。
冷宮的風依舊寒涼,可這小小的屋舍之內,卻因三人相依,多了一絲微弱卻真切的暖意,在死寂之中,悄悄紮下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