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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沈家那孩子

  秋闈放榜的消息傳到壽康宮時,太后正在逗架子上的鸚鵡。

  周嬤嬤從外頭進來,腳步比平日快了些,到了跟前壓低聲說:「太后,清河那邊鄉試的結果出來了。」

  太后手裡的穀粒頓了頓,沒回頭,語氣淡淡的:「如何?」

  周嬤嬤壓低了聲音,語氣沉肅又小心「鄉試第一名。考官們閱卷時便已驚動,說是三場文章一氣呵成,字字珠璣,定為首卷,拆封后才知是沈家那孩子。」

  太后將手中的穀粒撒進碟子裡,拿帕子擦了擦指尖,沒說話。

  沈望,廢后沈氏的幼弟。

  沈氏被廢時,皇帝下詔,廢后之罪不波及家人。沈家舉家遷回清河,滿門上下,算是保全了。

  只是從那以後,京城裡再沒人提起沈家。像一陣風過,什麼痕跡都沒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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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哀家記得,這孩子從前不是習武嗎?」

  太后聲音輕緩,卻像一根細針,輕輕挑開了塵封多年的舊事。

  周嬤嬤垂首,低聲應道:「是,當年沈家還在京中時,沈望小公子最是愛舞刀弄槍,性子烈得很,誰都攔不住。誰能想到……如今竟棄了刀劍,拿起了筆墨。」

  一句話,道盡世事無常。

  太后靠在軟榻上,目光落在窗外。秋日的陽光正好,照得院子裡的梧桐葉一片金黃,偶爾有幾片打著旋兒落下來。

  她沉默了很久,才開口:「這孩子,今年多大了?」

  「十九。」周嬤嬤答道,「沈家遷回清河那年,他十三歲。」

  姐姐被廢,舉家離京,從煊赫一時到無人問津。十三歲。正是半大的孩子,有這樣的心志,非池中之物

  太后一時無言,望著庭中落葉,目光微微一散,旋即輕聲轉了話頭:「皎皎怎麼還沒回來?尚書房這時候,也該下學了吧?」?」

  周嬤嬤一怔,連忙回道:「許是路上貪玩,或是被先生多留了兩句,姑娘金貴,身邊人伺候得仔細,太后放心。」

  太后輕輕「嗯」了一聲,視線仍落在窗外,像是在等那道嬌俏身影,又像是借著皎皎,想起了更早以前的人。

  太后揮了揮手,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多餘的情緒:「退下吧。」

  周嬤嬤躬身退出了大殿。

  殿內安靜下來,只有鸚鵡偶爾撲棱一下翅膀。

  一晃,六年過去了。

  看來,來年春天,京城會很熱鬧

  太后望著滿地落葉,不由自主的,腦海中浮現出一些舊日的畫面,心頭酸楚翻湧,眉眼間染了幾分淡淡的傷懷。

  「清河解元。」太后輕輕念了一遍,聲音低得像一縷將散未散的煙,「沈老將軍當年,也不過如此了。」

  沈老將軍棄文從武,一腔赤誠全付與西北疆土,半生枕戈待旦,儘是漫天黃沙,至死都紮根在邊關。

  此生回京不過寥寥三次。一次是收復西北大獲全勝,奉旨歸京獻捷,一次是親自送嫡女沈氏出嫁入東宮,穩固沈家榮光

  最後一次,卻是沈氏驟然被廢,他星夜兼程趕回京城,自請卸下手中全部兵權,唯獨求陛下念及往日功勳,保全沈家滿門安穩。

  而這個沈望,反倒棄武從文,埋首寒窗,憑著一身才學,硬生生考回了這座他父親半生遙望、終難久留的京城。

  正沉浸間,殿外忽然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伴著清脆軟糯的嗓音:

  「皇祖母,皎皎回來啦!」

  話音未落,一道小小的身影已提著裙擺跑了進來,發間珠釵輕晃,臉上還帶著未散的笑意,一下子撞進太后跟前。

  方才殿裡的沉鬱與傷感,被這一聲脆生生的呼喚,瞬間沖得煙消雲散。

  太后心頭一軟,所有愁緒都被這團小暖爐驅散,忙伸手扶住她,嗔怪又心疼:

  「慢點兒,仔細摔著。多大的人了,還這般毛躁。」

  皎皎仰著小臉,眨著一雙清澈的眼,絲毫沒察覺殿內方才的低氣壓,只甜甜笑著:

  「先生今日誇我字寫得好呢!」

  太后聞言,眉眼間也染上幾分真切笑意,伸手輕輕撫了撫她的發頂「我們皎皎最是聰慧,字寫得端正秀氣,皇祖母聽著就高興。」

  太后指尖輕輕颳了下她的鼻尖,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的縱容:「怎麼回來這麼晚?你哥哥呢?」

  皎皎小嘴一撅,氣鼓鼓地晃了晃身子:「哥哥大壞蛋!哥哥讓我寫了一天的字!我今天都沒有跟三殿下玩,所以下學了我就去跟三殿下踢毽子了,哥哥沒有回來嗎?」

  皎皎臉上的笑意一收,頓時慌了神,抓著太后的衣袖晃了晃:「哥哥呢?哥哥不是先回來了嗎?哥哥呢,他會不會迷路了……」

  說著眼圈便微微泛紅,一副快要急哭的模樣。

  太后見狀連忙把人攬進懷裡,拍著她的背柔聲安撫:「傻孩子,這宮裡哪能迷路,許是你哥哥被先生多留了片刻,一會兒便回來了。」

  周嬤嬤也在一旁笑著打圓場:「公主放心,二殿下學問好,性子又穩,定是在尚書房多溫了會兒書,這就快到了。」

  皎皎縮在太后懷裡,還是不放心地小聲嘟囔:「這樣嗎…」

  話雖如此,殿裡幾人心裡都明白,蕭衍之哪裡是被先生留下,分明是趁著皎皎貪玩、身邊人顧不上,尋了時機,偷偷往冷宮去了。

  平日裡他走到哪兒都不帶太監,獨來獨往,清冷得很。偏皎皎身邊跟著一串宮人,寸步難離,他便是想去,也找不到空隙。

  今日好不容易叫這小丫頭貪玩跑開,他自然不會放過這片刻自由。

  太后輕輕拍著懷裡的皎皎,眼底掠過一絲瞭然,卻只淡淡道「你哥哥心裡有數,晚些便回來了。先陪皇祖母坐會兒,今日有什麼好玩的啊」

  皎皎雖仍惦記著哥哥,可被太后這般溫聲哄著,也只好乖乖點頭,小腦袋靠在她膝上,同太后嘰嘰喳喳的說道今日的事,一雙眼睛卻還時不時往殿外望。

  「太傅今日還給我們做了鄉試的卷子呢!」

  皎皎仰著小臉,語氣裡帶著幾分小得意,又有點小委屈,「我都答滿啦,就是哥哥說我寫的還不夠好,又罰我多寫了兩篇。」

  太后笑著「哦」了一聲。

  寫滿歸寫滿,寫的什麼你別管。

  「無妨,皎皎已經很厲害了。慢慢來,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