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晚膳時,殿內燈火通明,太后坐於上首,皎皎挨在她左手邊,正埋首對付碗裡那塊椒鹽排骨,啃得兩腮鼓鼓,嘴角沾了一圈油光。
蕭衍之坐在對面,不緊不慢地夾菜,目光卻時不時落在她身上,看她啃得忘我,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太后擱下筷子,拿帕子按了按嘴角,忽然開口:「該讓皎皎去學騎馬了。」
皎皎正咬著一塊軟骨,嘎吱嘎吱嚼得起勁,聞言抬起頭,圓溜溜的眼睛眨了眨。
「來年開春去京郊圍場,狩獵騎馬遊玩,都是好的。」太后語氣溫和,帶著幾分慈意「趁早學了,省得到時候手忙腳亂。」
「好呀好呀!祖母!」皎皎一下子把排骨丟進碗裡,眼睛亮得像點了燈,「皎皎還想學射箭!等皎皎學會了……」
她興奮得語無倫次,小手比劃著名拉弓的動作,差點碰倒面前碗碟。青禾連忙上前扶住,忍著笑將碗挪遠了些,太后被她逗得眼尾彎起,伸手替她擦了擦嘴角油漬。
殿外傳來尖細的唱報聲:「陛下駕到——」
殿門被推開,夜風裹著秋涼湧入,皇帝一身玄色常服,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勤政殿的太太監元寶,太后微微坐直了些,臉上浮出笑意:「皇帝今日怎麼來了?」
「給母后請安。」皇帝行了一禮,直起身,目光溫和地掃過殿內,「許久不曾陪母后說說話,心裡記掛,便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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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衍之拉著皎皎起身給皇帝請安「父皇萬安」皎皎學著他的樣子,有模有樣地拱了拱手,奶聲奶氣地跟著說「陛下萬安」,只是步子還沒站穩,身子晃了晃,小手趕緊抓住蕭衍之的袖口。
皇帝抬手示意起身:「不必多禮。」
蕭衍之直起身,順手把皎皎撈起來站穩。皎皎站穩後還不忘偷偷抬頭看了皇帝一眼,見皇帝瞥了自己一眼,又飛快地低下頭,抿著嘴笑。
宮人連忙添了副碗筷,太后溫聲道:「皇帝有什麼想吃的,儘管說,讓小廚房即刻做來。」
皇帝目光淡淡掃過桌上菜餚,皎皎愛吃的甜口菜占了多半,桂花糯米藕,蜜汁山藥,連湯都是紅棗銀耳羹,甜得幾乎要凝出糖霜來。
蕭衍之愛吃的椒鹽排骨,干燒冬筍,擱在白瓷盤裡,位置正好在他那一側,咸香酥脆,熱氣裊裊。
還有幾道清淡的菜式,是太后素日裡慣用的清炒時蔬,薺菜豆腐羹,清蒸鱸魚。
皇帝落座在蕭衍之旁邊「無妨,母后這裡的膳食很好,不必特意另做。」
皇帝不動聲色地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桂花藕,放進嘴裡慢慢嚼著,甜,太甜了,甜得發膩,他沒有皺眉,面無表情地咽了下去。
元寶在旁邊瞧著,悄無聲息地往皇帝手邊多擱了一盞清茶,皇帝將筷子擱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在蕭衍之和太后之間掃了個來回,不緊不慢地開口:「剛剛聊什麼呢?怎麼朕一來都不說話了。」
太后笑著放下筷子,接過話頭:「說讓皎皎學騎馬呢,你父皇在皎皎這個年紀,早就在校場滿場跑了。」後半句是對蕭衍之說的,語氣裡帶著幾分回憶的笑意。
蕭衍之微微抬眼看了一下皇帝,又垂下目光,嘟囔一句「又不一樣,皎皎還那么小…」
皇帝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瞬,面色依舊淡淡的,聲音平穩:「學學也好。」
皇帝擱下茶盞:「太僕寺前段時間來報,汗血寶馬生下了一匹小馬駒,汗血寶馬最是性格溫順,便指給皎皎吧。」
汗血寶馬的小馬駒,那是西域進貢的珍品,整個太僕寺也不過寥寥數匹,去年兵部尚書想借一匹配種,皇帝都沒點頭。
如今,輕描淡寫地指給了皎皎。
蕭衍之握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看了皇帝一眼,皇帝面色如常,仿佛剛才那句話不過是賞了塊點心,太后倒是不意外,笑著拍了拍皎皎的背:「還不快謝陛下。」
皎皎嘴裡還含著半顆蜜棗,含混不清地說:「謝陛下——」然後忽然想起什麼,眼睛一下子亮了,「陛下,是給我的嗎?是我自己的馬嗎?」
「嗯。」皇帝聲音淡淡的,「你一個人的小馬駒」
皎皎「哇」了一聲,差點從椅子上蹦起來,被太后眼疾手快地按住,她激動得小臉通紅「祖母祖母!我有馬了!我有自己的小馬了!」
又扭頭看蕭衍之:「哥哥你聽見了嗎!陛下給我馬了!」
蕭衍之看著她那副高興得找不著北的模樣,彎了彎嘴角,聲音很輕:「聽見了。」
看見皎皎開心的樣子,皇帝端著茶盞,目光不自覺地柔和下來,小姑娘激動得小臉通紅,抓著太后的袖子晃來晃去,那股歡喜勁兒實實在在,不摻半點假。
然後他餘光掃過蕭衍之,他坐在對面,腰背挺得筆直,臉上沒什麼表情,方才嘟囔那句「皎皎還那么小」時的情緒早已收得乾乾淨淨,這會兒又是一副沉穩到近乎疏離的模樣。不卑不亢,不遠不近,像一堵溫吞的牆。
皇帝心裡那股嫌棄還沒來得及升起來,另一個念頭便沉沉地壓了過來——到底是因為他母親的事怨我,皇帝垂下眼,茶盞里的茶湯已經涼了,他卻沒有察覺。
皎皎還在那邊嘰嘰喳喳地說著話,聲音清脆得像撒了一把豆子,他聽著那聲音,目光落在蕭衍之安靜的臉上,忽然覺得茶有些苦。
元寶悄無聲息地上前,將涼茶換了一盞熱的。皇帝端起新茶,抿了一口,什麼也沒說,心中不免嫌棄,到底還是女兒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