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書禾在家裡教了十三天課。
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孩子們的變化倒是實打實的：林源的應用題再沒錯過，林蕭的字也進步很多，陸明陽的英語單詞記了一百多個，時不時就在院子裡考他弟妹。
陸明月被他煩得不行，跑去跟王秀蘭告狀：「奶，我哥瘋了，見人就one two three；還要考我英語！」
王秀蘭笑得：「數就數吧，好歹是在學。」
陸明陽吃晚飯的時候還要考他爹：「爹，樹的單詞是什麼？」
陸景軍扒著飯隨口答：「tree。」
「你咋會？！」這可嚇到陸明陽了。
「我在家天天聽你考這個考那個，豬都能背下來了。」陸景軍扒完最後一口飯，「媳婦，你的英語呢？」
「去洗碗。」李霞把碗一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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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六，開學的日子到了。
趙書禾收拾行李，把課本筆記裝進軍挎包，又把換洗的衣裳疊好放進布袋。
陸景峰昨天接到通知，單位派他去滬市學習，今天一早就走了。臨走前他把趙書禾拉到一邊交代了半天，又從兜里掏出二十塊錢塞給她：「路上買點吃的，別省著。」
趙書禾沒推辭，收了；陸景峰走得急，天還沒大亮就出了門。
送她上學的換成了陸桂英和李霞，兩個人一人推一輛自行車，車后座綁著被褥和鋪蓋。趙書禾說不用這麼麻煩，兩個人根本不聽。
到了學校，趙書禾領著兩人進了宿舍樓。她的床位在下鋪，李霞二話不說就順手把被子鋪好，褥子抻平，又把枕頭擺正。陸桂英收拾東西東西，暖壺、臉盆、毛巾、搪瓷杯，一樣一樣擱到柜子里。
趙書禾想自己做，但是兩人完全不讓自己插手，她只能站在旁邊看著兩個人忙前忙後的。
臨走前，陸桂英又拉著趙書禾去總務處，把她這學期的糧票現金兌到學校的伙食上，跑上跑下辦得妥妥帖帖。
兩個人出了校門，走在回去的路上；李霞心情不錯，一路上哼著小曲。
陸桂英走了一段突然開口：「嫂子，我跟你說個事。」
「啥事？」
陸桂英往四周看了看，路上沒幾個人，就小聲說：「書禾給孩子們補課這個事，得一直補下去。」
李霞笑了：「那肯定啊，我巴不得她天天教呢。」
陸桂英放慢腳步：「嫂子你想想，書禾教了十幾天，三個孩子什麼樣？林源那個數學，在部隊子弟學校的時候吊車尾，現在應用題基本不錯了；這要是補個一年兩年的，以後考大學都有可能。」
李霞覺得自己二姑子心好大，大學都敢想：「考大學？真的假的？」
「當然是真的！」
陸桂英對著李霞耳邊悄悄說：「嫂子你是不知道，我在部隊家屬院待了這麼多年，接觸的領導也多；林鵬跟我說了，明年教育上頭可能有大動作。具體是啥他沒細說，意思就是，孩子的成績以後會越來越重要。」
李霞不是笨人，二姑子兩口子接觸的層面跟她不一樣，能知道的消息也不一樣。林鵬是部隊上的領導，消息靈通得很，他說的話不會是空穴來風。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趁著書禾還在省城，趁著她願意教，咱們得把孩子的底子打紮實了。機會來的時候，起碼能接得住。」
李霞站在路邊想了一會兒，點點頭：「行，我回去就盯緊明陽。他要是再偷懶不學，我削他。」
「我啥也沒說。」陸桂英意味深長，「嫂子，這事先別跟別人說，你就當我是瞎操心。」
李霞應了聲：「我心裡有數。」
兩個人加快腳步往回走，路上沒再提這個話頭，聊的全是過年剩的臘肉該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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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學校這邊，趙書禾鬆了口氣；寒假在陸家住了快一個月，十四口人擠在一個院子裡，熱鬧是熱鬧，可她連看書都得抽空看。現在終於回到宿舍了，清清靜靜的，整個人都舒坦了。
她把被子鋪好，柜子里的東西歸了位，在床上坐了一會兒，翻開課本開始預習。
剛坐下沒多久何翠翠就到了，她看見趙書禾喊：「趙書禾！你瘦了沒？」
趙書禾無奈，這都看到自己了還明知故問：「沒有，胖了。」
何翠翠點點頭：「確實，臉圓了一圈。」
「你嘴巴能不能對我好點。」
何翠翠嘿嘿笑了，扔下行李開始鋪床；宿舍里陸續來了人，嘰嘰喳喳地聊著寒假的事；有人回了老家，有人在省城玩了半個月。
第二天上午第一節課，魯興存準時出現在教室門口。全班二十六個人齊刷刷坐好，沒一個敢遲到的。
魯興存進來把教案放在講台上，沒急著上課，先說了件事：「趙書禾，下課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趙書禾應了一聲；底下有人偷偷交換了眼神，劉建軍小聲問何翠翠：「又咋了？」
何翠翠搖頭表示不知道。
一節課上完，趙書禾收了課本去了辦公室；魯興存坐在桌後面，胡海平也在旁邊翻著一份文件。
趙書禾站在門口喊了聲：「魯老師，胡老師。」
魯興存抬頭看她：「進來坐。」
趙書禾在椅子上坐下，兩隻手擱在膝蓋上。
魯興存把桌上的一張紙遞給她：「先說第一件事，你上學期的成績達標了。連續四個月考試第一名，學校已經批了，這學期的學雜費全免。」
趙書禾心裡一松，嘴上說了句謝謝老師；三十塊錢，省下來了！
「第二件事。」魯興存把那份文件從胡海平手裡接過來，翻到其中一頁，轉過來給趙書禾看，「這學期你有一個任務。」
趙書禾低頭看了看那頁紙，上面印著一行標題：全國高中及中等專業學校英語競賽通知。
魯興存說：「這個比賽每年舉辦一次，面向全國的高中和中專學生，分筆試和口語兩個環節。筆試考語法、閱讀、寫作，口語考即興演講和對話。」
趙書禾把那頁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比賽時間是七月中旬，報名截止是四月底。
胡海平在旁邊說到：「去年我們學校沒報名，因為沒有合適的人選；今年不一樣了。」
魯興存看著趙書禾：「我和胡老師商量過了，你是最合適的人選。你每次月考都是第一，翻譯水平你自己也驗證過了；這個比賽如果能拿到名次，對你個人和學校都有好處。」
趙書禾沒急著答話，她盯著那張通知看了好一會兒，全國比賽！是全國的！自己這半吊子能成嗎？於是她先問：「老師，這個比賽的難度大嗎？」
魯興存沒有糊弄她：「大，參賽的有重點高中的尖子生，也有其他中專的好苗子。你的基礎夠了，但還有提升的空間，尤其是寫作和即興演講。」
胡海平接話：「從現在到七月還有四個半月，時間夠用。我和魯老師會單獨給你加課，口語這塊我來帶，寫作魯老師負責。」
趙書禾知道這個比賽如果能拿名次，那就不只是一個獎狀的事了。在這個年代，全國性的比賽拿了成績，畢業分配的時候能排在前面，甚至有可能直接被好單位挑走。
而且，她的英語水平也確實需要一個舞台去檢驗：「老師，我參加。」
魯興存嗯了一聲，把通知收回去：「從下周開始，每周三和周五下午加兩節課，我和老胡輪著來；別的課不能落，你自己把時間安排好。」
趙書禾站起來應了：「沒問題。」
出了辦公室，趙書禾走在走廊里，腳步比進去的時候快了不少。
何翠翠在教室門口等著她，一看她出來就湊上來問：「咋了咋了？魯老師找你幹啥？」
趙書禾回到座位上坐下，把課本翻開：「學費免了。」
何翠翠開心的拍了拍手：「好事啊！然後呢？就這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