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十二一早,陸桂芝和孫海收拾好了包袱,準備走人;這幾天被二姐收拾得服服帖帖的,陸桂芝整個人都老實了不少,走之前還主動把灶房掃了一遍,茶壺灌滿了熱水,連院子裡的雞食盆都刷得乾乾淨淨。
王秀蘭看著她忙前忙後,感慨了一句:「桂芝這回總算懂事了。」
陸桂芝背著包站在院門口,回頭沖全家人笑了笑:「爹,娘,哥哥嫂子,書禾,明年過年都去我那兒玩啊!我們永安縣古城公社雖然也是山溝溝窮地方,但風景好著呢!」
這話說得就是客氣客氣走個過場。
結果陸桂英把嗑了一半的瓜子殼往桌上一拍:「正好!」她拍了拍身上的瓜子渣:「我跟林鵬這回難得出來一趟,三個娃都在他爹媽那邊帶著呢,我們倆正好閒著;走,去你家看看,我倒要瞧瞧你到底過的什麼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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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桂芝臉色一下就變了:「姐,你別開玩笑了,我那地方遠著呢,山路不好走……」
「遠不遠的,坐車去唄。」林鵬從屋裡出來,外套都已經換好了,「你不是天天說你日子苦嗎?我當姐夫的,不去看看以後怎麼幫你?」
陸桂芝的笑容已經掛不住了,眼神開始往四處飄。
王秀蘭這時候也來了勁:「老頭子,咱們也去!桂芝嫁出去這麼多年了,我還沒去過她家呢。」
陸長雄放下茶杯想了想:「行啊,正好我去開個介紹信,省得路上被人攔住問東問西的。」
「爹!娘!」陸桂芝急了趕緊喊道,「你們去幹啥呀?我那邊啥都沒準備,也沒收拾屋子……」
陸桂英瞥了她一眼:「你那屋子還用收拾?你不是說你天天忙得腳不沾地嗎?忙的人家裡肯定乾淨。」
陸桂芝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孫海站在她後面,臉色也不太好看,手揣在兜里半天沒吱聲。
趙書禾坐在西屋門口看著這一幕,心裡頭只覺得好笑;陸桂芝天天在爹娘跟前哭窮,這回全家要殺上門去看個究竟,她不慌才怪。
陸景峰搬了把椅子坐到趙書禾旁邊,小聲說了句:「有好戲看了。」
趙書禾沒接話,翻了一頁書。
李霞從灶房探出頭來喊了一嗓子:「我和景軍就不去了,家裡三個崽子沒人管!你們替我多看看,回來跟我說!」
陸桂芝徹底沒轍了,只能咬著牙答應下來!當天下午陸長雄就去開了介紹信,第二天一大早,一行六個大人加上兩個小的,一行人浩浩蕩蕩出門了。
陸景峰和趙書禾留在家裡,趙書禾趁著這幾天安靜,抓緊時間把腦子裡的課看了幾節。
三天後,王秀蘭和陸長雄先回來了。
趙書禾正在院子裡曬被子,看見二老進了門,趕緊迎上去:「爹,娘,路上還順利吧?」
王秀蘭把包往堂屋一扔,坐到椅子上,一口水都沒喝,先拍了下大腿;趙書禾還以為出了什麼事。
陸長雄把外套脫了掛在門後,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王秀蘭一臉無語的說到:「書禾,你知道她家啥樣嗎?」
趙書禾搖頭,具體咋樣她還真不清楚,反正應該不會太差。
「兩層半的水泥房!」王秀蘭比劃著名,「一樓二樓全是水泥的,第三層那半層才是木頭搭的!雖說房子占地不大,就那麼五十來個平方,可那是水泥房啊!」
陸長雄在旁邊也說到:「咱們省城的房子還是磚泥的呢,她那兒直接上水泥了。」
王秀蘭越說越激動:「我之前還以為她在山溝溝裡面,交通不方便,去一趟得折騰好幾天。結果呢?從省城坐了七個鐘頭的車到永安縣,就去坐了三十分鐘的大巴直接到她公社了!三十分鐘!」
趙書禾聽到這兒,心裡已經有數了。
「她男人孫海,家裡就一個妹妹,還沒嫁人呢!公公婆婆身體硬朗,在家專門給她帶孩子!她那個小學就在家門口,走路五百米就到了!」王秀蘭越說越激動:"我原來想著她嫁到山裡頭,肯定住的黃土屋,跟你老家差不多。結果呢?我一進她那個院子,我氣死了!"
趙書禾默默給王秀蘭添上熱水。
陸長雄坐在那兒搖頭嘆氣:「桂芝那個老師的位子,也不是她說的代課老師了,早就轉正了。正式編制,一個月工資二十多塊,比她自己說的多了快一倍。」
趙書禾問了句:「那二姐呢?」
王秀蘭一提這個就來氣:「桂英到了那兒一看,當場就要打她!陸桂芝抱著門框不撒手,哭著喊:姐!你給我留點面子!我好歹是個小學老師!我學生家長都住附近呢!」
陸長雄也苦笑著說:「桂英把她拽到屋裡罵了半個鐘頭,罵完了又拎著她去給公婆道歉;孫海他爹媽還納悶呢,說桂芝回來一趟怎麼還挨罵了?」
王秀蘭放下杯子,語氣緩了些:「不過話說回來,她那個公婆倒是實在人,對桂芝不差。孫海他媽跟我說,桂芝嫁過來這幾年啥都不干!兩個孫子都是她帶大的,桂芝只管上班回家吃現成的。」
趙書禾聽完心裡算了一筆帳:有水泥房住著,公婆幫著帶孩子,工作離家五百米,老公在供銷社上班能弄到各種緊俏貨,自己還是正式編制的老師。
這日子,別說在山裡算好的了,擱省城也不差。
陸長雄搖了搖頭說到:"這個丫頭,從小就會哭;小時候哭著要糖吃,長大了哭著說下鄉苦,嫁了人哭著說日子難......哭來哭去,把她媽的眼淚都騙幹了。"
王秀蘭聽到這話,眼眶刷地就紅了,拿手絹按著眼角不說話了。
趙書禾看著兩個老人的表情,心裡頭明白:王秀蘭不是氣陸桂芝過得好,恰恰相反,知道閨女日子不差,她心裡是高興的。可這些年陸桂芝每回來省城就哭窮,讓兩個老人跟著揪心,又心疼又自責,覺得當年沒保住她,才讓她過得苦。
結果這份愧疚和心疼,全被騙了........這才是最讓兩個老人難受的地方。
院子裡安靜了好一會兒;陸長雄站起來說了句:"行了,她日子過得好,比啥都強;以後她再哭窮,誰都別信。"
說完背著手回了屋,門關上了。
王秀蘭坐在那裡又擦了兩下眼睛,抬起頭看著趙書禾:"書禾,你三姐她這個人……心眼不壞,就是從小被我慣的,覺得在爹媽面前裝得可憐,就能多得些東西。"
王秀蘭嘆了口氣站起來:"我以後不慣了。"
晚上陸景峰下班回來,趙書禾把白天聽到的跟他說了一遍;陸景峰聽完沒什麼意外的:「我早就知道她日子不差。」
趙書禾好奇的看著他:「你知道?那你怎麼不說?」
「說了有什麼用?爹娘不親眼看見,他們不會信的。三姐從小就這樣,嘴上叫苦叫累,實際上精著呢。」
陸景峰換了衣服就坐到床沿上:「她當年下鄉那件事,確實是委屈,這個我承認;可後來日子過好了她也不說,每年回來還是那套:苦啊,累啊,別人都比我好啊。爹娘心疼她,年年給她塞錢塞東西,她全收著,一聲謝都不帶說的。」
趙書禾想起大嫂說的陸桂芝每次回來空著手,又想起王秀蘭給她塞紅糖塞臘肉的樣子,心裡頭五味雜陳。
「這回好了。」陸景峰往後一靠,「爹娘親眼看見了,以後誰再哭窮也沒用了。」
趙書禾把杯子裡的水喝完放到桌上:「你三姐這個人,就是太油了。」
陸景峰點頭:「油是真油,從小就會演。小時候她偷吃了一碗飯,能哭著跟我媽說是我吃的,我媽還信了,追著我打了半條街。」
趙書禾樂了:「那你後來怎麼辦的?」
「後來我學精了,每回吃飯之前先數碗。」
兩人笑了一陣,陸景峰又說:「不過也別太計較了,畢竟是自家人;她以後要是改了,那就當這事翻篇了。她要是不改……」
「那就讓二姐再收拾她一回。」趙書禾接了句。
陸景峰豎起大拇指:「你學得挺快。」
過了兩天,陸桂英和林鵬也回來了;林鵬進門的時候臉色很平靜,陸桂英倒是一進門就拉著李霞吐槽:「你不知道那個水泥房有多氣人!我站在門口差點沒背過氣去!她跟咱媽哭了多少年了?說什麼房子漏水,說什麼過冬冷得睡不著覺。結果人家住的是水泥房!」
李霞配合一副驚呆了的樣子:「水泥房?」
「可不是嘛!」陸桂英越說越來勁,「她那個婆婆還跟我說,前年剛蓋的,花了八百多塊。孫海在供銷社能弄到便宜的水泥和鋼筋,省了一大筆材料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