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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兩個人的事,兩個人商量

  周日一早,陸景峰難得沒上班,在院子裡蹲著刷自行車鏈子油。趙書禾在灶房幫王秀蘭揉面,揉了兩下被王秀蘭把手拍開了:「去去去,你歇著吧,你都忙了一周了好好休息。」

  趙書禾只好退出灶房,站在院子裡看陸景峰擺弄那輛車。

  陸景峰看見她出來擦了擦手上的油說:「今天省城文化宮有場戲,咱倆去看看?」

  趙書禾來了省城這麼久,還沒去過文化宮,聽見看戲兩個字她也來勁兒了:「什麼戲?」

  「秦腔,咱們西邊的老班子,唱得好。」

  趙書禾點了點頭:「行啊。」

  陸景峰站起來往灶房門口喊了一聲:「媽,我跟書禾出去看看戲,中午不回來吃飯了,在外面吃!」

  王秀蘭在灶房裡回道:「行,別回來太晚,書禾下午還要回去學校。」

  陸景峰應了一聲,把自行車推到院門口,趙書禾換了雙鞋跟著出來;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院門,趙書禾坐上后座,手扶著車架子。

  車子騎出人民路拐了個彎,趙書禾說:「景峰,我跟你說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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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說。」

  「以後我和你說什麼,你不準直接就往外說。」

  陸景峰車速慢了一點:「啥意思?」

  趙書禾嘆了口氣:「昨天吃飯的時候,我說想交生活費的事,你當著全家人的面就給捅出來了。你知不知道這話說出來會怎麼樣?」

  陸景峰沒吭聲,等著她說下去。

  「媽是長輩,她心疼我不讓我交,這是好意;可嫂子呢?嫂子和大哥每個月交二十塊家用,你就把我還沒有能力辦的想法這樣說出去了,嫂子那邊她心裡舒不舒服?」

  陸景峰這才反應過來,是他大意了。

  趙書禾繼續說:「咱們兩個人的事,得咱們先商量好了再說。你不能一張嘴就全抖出去,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事,牽一髮動全身的。」

  「嫂子跟你說啥了?」陸景峰問。

  「嫂子沒說我不好,她是教我怎麼過日子的。可她能來找我說這些,就說明這事已經影響到她了;一家人住在一個院子裡,雞毛蒜皮的小事處理不好,日子長了就成大事了。」

  陸景峰把車停在路邊,一隻腳撐著地面,回頭看著趙書禾;趙書禾也看著他的眼睛:「你以後記住,我跟你說的話,你不許跟爸媽提!否則以後我什麼都不會和你說了。」

  陸景峰趕緊點頭:「我這不是想讓媽知道你懂事嘛,想讓她高興。」

  「你讓她高興的方式不對。」

  陸景峰吸了口氣,認了:「是是是,我的錯;小祖宗,我下次不會了。只要你不鬆口,我啥都不提前跟爸媽說,行不行?」

  趙書禾這才收了臉上的正經勁,笑著說:「走吧,戲要開了。」

  陸景峰重新蹬上車,騎了幾分鐘後嘟囔了一句:「我還以為你是誇我來著。」

  趙書禾笑了:「誇你什麼?誇你嘴快?」

  陸景峰不說話了,老老實實騎車;文化宮在城西那邊,騎了二十多分鐘才到。門口已經排了不少人,大多是上了年紀的老頭老太太,手裡拿著蒲扇,嘰嘰喳喳地聊著天。

  陸景峰買了兩張票,一毛五一張,帶著趙書禾進了場;戲台子搭得不大,台上掛著紅布幔子,樂隊的人已經坐好了,咿咿呀呀地調著弦。趙書禾找了個靠邊的位子坐下來,陸景峰挨著她坐著。

  戲開了場,唱的是一出老戲,趙書禾聽了幾段覺得還挺有意思的,唱腔高亢得很,嗓子一亮開整個場子都跟著震。

  她側頭看了一眼陸景峰,這人正托著腮幫子看得入神,嘴裡還跟著哼了兩句。

  趙書禾小聲問:「你還會唱?」

  陸景峰壓低聲音:「小時候跟我爺爺學的,就會兩句,上不了台面。」

  旁邊一個大爺扭頭看了他們一眼,噓了一聲讓他們小聲點。兩個人趕緊閉了嘴,老老實實看戲。

  一場戲唱了一個多鐘頭,散場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趙書禾從座位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覺得渾身鬆快了不少。這一周從周一到周六,腦子裡全是英語語法和單詞,今天總算放空了一回。

  陸景峰帶她去了文化宮旁邊的一家國營飯店吃飯。進了門找了張桌子坐下,陸景峰翻了翻菜單,點了兩碗麵條一盤炒菜。

  麵條端上來熱氣騰騰的,趙書禾聞著香,肚子咕嚕叫了一聲。

  陸景峰把筷子遞給她:「餓了吧?」

  趙書禾接過筷子挑了一大筷子面往嘴裡送,吃了兩口才說:「這麵條比學校食堂的好吃多了。」

  陸景峰也在吃,含糊不清地問:「學校食堂的麵條啥樣?」

  「糊的,麵條煮過頭了,筷子一夾就斷。」

  陸景峰皺了眉:「那你平時吃啥?」

  「饅頭配菜多,偶爾有米飯,食堂燒菜的手藝一般,將就著吃唄。」

  陸景峰沒接話,低頭扒麵條;趙書禾知道他心疼自己,可全校學生都吃一樣的,沒啥好說的;吃完飯出了飯店,太陽正大,九月的日頭還是有些曬人。陸景峰推著車走在前面,趙書禾跟在旁邊,兩個人經過一家百貨商店門口的時候,陸景峰突然往裡一拐。

  趙書禾跟進去:「你要買啥?」

  陸景峰走到賣衣服的櫃檯前,指著架子上掛的外套說:「給你挑兩件秋天穿的,天快涼了,你在學校就那兩件薄衣裳,扛不住的。」

  趙書禾掃了一眼價簽,一件外套五塊多,她想剛要說「不用」,想起昨晚李霞的話,她走到櫃檯前翻了翻,拿起一件灰藍色的燈芯絨外套比了比:「這個怎麼樣?」

  陸景峰看了看:「顏色太老氣了,你才十七,穿點亮的。」

  趙書禾又換了一件淺綠色的,陸景峰點了點頭:「這個好看。」

  她又挑了一件藍白格子的,兩件加起來十三塊七。陸景峰掏錢的時候趙書禾沒攔他,只是自己伸手把衣服接過來疊好了。

  陸景峰付完錢看見趙書禾抱著兩件新衣服,臉上的表情跟以前不太一樣了。以前她每回花他的錢都要推三阻四,臉上寫滿了不安;今天卻大大方方地自己挑了款式、選了顏色,甚至還主動問他好不好看。

  「冬天的衣服下個月再買。」陸景峰說。

  趙書禾應了一聲:「行。」

  陸景峰推著車繼續走,趙書禾跟在旁邊,走了兩步他忽然笑了一聲。

  趙書禾看他:「你笑什麼?」

  陸景峰側過頭看了她一眼:「你今天話多了。」

  趙書禾一愣:「以前我話少嗎?」

  「以前你買個東西推半天,花兩毛錢都要糾結一刻鐘;今天你自己挑衣服,問我好不好看,還嫌那件灰藍色的不好看換了一件。」

  趙書禾的臉微微紅了一下:「那是你說老氣的。」

  「我說老氣你才換的?你自己不也覺得老氣?」

  趙書禾被他說得沒話接了。

  陸景峰又說:「這樣挺好的。你有自己的想法說出來,比悶著不吭聲強。你在學校給二十五個人補課,一個班的人服你,你憑自己的本事掙的糧票和錢;你該有底氣。」

  趙書禾抱著那兩件外套走在他旁邊,心裡頭明白他說的是什麼,她確實變了;其實不是變了一個人,是她終於覺得自己有資格了!有資格去挑一件自己喜歡的衣服,有資格在花錢的時候不用低著頭,有資格和身邊這個人平等地站在一塊兒。

  這種底氣不是誰給的,是她自己一個知識點一個知識點學出來的,一張卷子一張卷子考出來的。

  兩個人在街上走了一陣子,又去了新華書店逛了逛;趙書禾翻了幾本英語相關的參考書,挑了一本薄的,是講口語表達的,自己掏錢買了。

  陸景峰看她掏自己的錢,這回沒搶著付。

  趙書禾把書塞進布袋裡,拍了拍手:「走吧,回去了。」

  騎車回家的路上,風比出來的時候涼了些,九月底的傍晚日頭落得早了,路兩邊的梧桐葉子開始泛黃了。

  趙書禾坐在后座上,懷裡抱著兩件新外套和一本新書,手腕上的手錶指著五點十分;她忽然說了一句:「景峰。」

  「嗯?」

  「謝謝你。」

  陸景峰笑了:「又來?咱們誰跟誰啊。」

  院門口王秀蘭正跟隔壁的鄰居聊天,看見兩個人回來了就招手:「回來了?鍋里留著飯呢。」

  趙書禾跳下車,沖王秀蘭舉了舉手裡的新衣服:「媽,景峰給我買的。」

  王秀蘭接過來看了看,摸了摸料子:「這個顏色好看,穿著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