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回到宿舍,趙書禾坐在床上翻著課本,腦子裡卻在想白天的事。
其實她心裡清楚,英語這門課入門是最難的;語法規則、單詞拼寫......一開始全是陌生的東西,腦子轉不過來很正常。前期只要把基礎打牢了,後面越學越順,就不會那麼難了。
她當初在腦子裡看那些課程的時候也是這樣,頭兩個月學得昏天黑地,到了第三個月突然就開竅了,後面的內容一個星期能吃下去以前兩個星期的量!所以她不覺得給同學們補課是件多難的事,關鍵就是把入門這一關幫他們闖過去。
第二天中午吃飯的時候,張忠平在食堂把全班召集到了一塊兒;二十六個人湊了三張長桌子,飯盒擱在面前,一邊吃一邊開會。
張忠平先說了個大概計劃:「趙書禾同學每周六給咱們補課,咱們不能讓人家白干。我的想法是這樣,一個月每人出一斤糧票,再出一塊錢菜錢,一塊錢雜費!大家覺得怎麼樣?」
何翠翠先應了:「沒問題!一斤糧票一個月而已,我少吃兩個饅頭的事。」
那個考了五十三分的男生叫劉建軍,他拍著胸脯說:「兩塊錢算啥?我要是不及格被退學回去,我媽得把我腿打折,兩條腿值多少錢?兩塊錢買平安!」
這話把周圍的人逗笑了。
趙書禾趕緊擺手:「你們別這樣,給多了我也用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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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忠平:「用不完就存著,你在學校總得買文具買日用品。再說了,二十五個人分攤下來一人才兩塊錢,這不算什麼。」
錢小曼端著飯盒說了一句:「就這麼定了,別磨嘰了,飯都涼了。」
全班沒人有意見,吃完飯當場就有人開始掏兜。
張忠平攔住了:「別急,明天統一收,我來記帳!誰交了多少,白紙黑字寫清楚,省得以後扯不清。」
第二天早上第一節課之前,張忠平抱著一個鐵皮盒子坐在教室門口,花名冊攤開放在膝蓋上,一個個點名收錢:糧票、菜票、現金,零零碎碎地往盒子裡裝。
有人交的是全國糧票,有人交的是地方糧票,張忠平分門別類地記好;劉建軍交錢的時候多塞了五毛:「多的算我請趙書禾同學喝汽水。」
張忠平把五毛退回去:「按規矩來,多一分都不收。」
收完了,張忠平當著全班的面算了一筆帳:二十五個人,一人一斤糧票就是二十五斤,一人兩塊錢就是五十塊。這些東西夠趙書禾吃一個半月還有富餘。
趙書禾看著那個鐵皮盒子,心裡頭說不出什麼滋味,這是她第一次嘗試到知識變現這個詞的意味。
何翠翠湊過來小聲說:「你別不好意思,這是你應得的。」
補課時間也定了下來:每周六上午九點到十二點,下午兩點到四點;周日休息。
這個安排沒人有異議,魯興存那句「延期畢業」和「取消畢業資格」還掛在每個人腦門上呢,誰敢有意見?
這關係到一輩子的事,讀不出來就意味著回家去,沒有工作沒有工資,該幹啥幹啥。對女生來說,回去就是結婚生娃圍著鍋台轉;對男生來說也好不到哪裡去,進不了單位就只能下地幹活或者進工廠當臨時工。
誰也不想走那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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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石頭村這邊,趙書禾的信和包裹輾轉了好幾天才到公社。
那天下午趙守田去公社開會,順便問了一嘴郵遞員的事。公社的人從柜子里翻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和一個大包裹,遞給他:「趙會計,你家省城的閨女寄來的。」
趙守田接過東西,找了個安靜的地方先把信封拆開,趙書禾寫了兩頁紙,閨女的字比以前更好看了;信里說學校的情況一切都好,老師教得認真她也學得用心,讓爹娘別掛念;還問了家裡分家之後兩邊過得怎麼樣,問了大姐身體恢復得好不好,問了婷婷和城城有沒有好好念書。
趙守田看完信把紙疊好放進兜里,又拆包裹;油紙裹了一層又一層,打開一看:一包紅糖,一袋奶糖,一壺胡麻油。
他蹲在公社門口,捏著那壺胡麻油看了好一會兒。
「趙會計,你閨女出息了啊!省城寄東西回來,這紅糖多好!」隔壁村來辦事的老張頭湊過來瞅了兩眼。
趙守田嘿嘿笑著應付了幾句,就把東西收好,抱著包裹往回走。
一路上碰見了好幾個人,個個都要湊過來看兩眼。消息在村子裡傳得快,趙守田還沒到家門口,前後左右幾家已經知道趙書禾從省城寄東西回來了:「趙會計,你家禾丫頭懂事了啊,去省城讀書還惦記著家裡。」
趙守田嗯嗯啊啊地應付著,腳步沒停。
回到家把東西往桌上一放,李瓊仙從灶房出來一看,先拿起那壺胡麻油聞了聞:「這油好!比咱自己榨的香。」
趙守田把信遞給她:「禾丫頭來的信,你看看。」
李瓊仙接過信翻了兩遍,有幾個字她認不全,讓趙守田幫著念了一遍,聽完了她把奶糖拆出來數了數,嘴裡念叨著:「這糖給婷婷城城小虎他們幾個分分。」
趙守田坐在凳子上沒說話,過了一會兒才開口:「瓊仙,書禾給家裡留了三十塊錢。」
李瓊仙手裡的糖袋子一頓:「啥?」
「三十塊。走之前悄悄給了保倉,讓保倉塞咱柜子里。保倉瞞了兩天扛不住了,昨天跟我說的。」
李瓊仙把糖袋子放下來,站在那裡好半天沒動。
趙守田聲音悶悶的:「那丫頭手裡才多少錢?景峰給的兩百塊,交了學費買了東西,還能剩多少?她倒好,三十塊塞回來給咱們;是我這個當爹的沒啥用;」
李瓊仙扭頭去灶房了,趙守田聽見裡頭傳來吸鼻子的聲音,他沒跟進去,就坐在堂屋的凳子上,看著桌上那壺胡麻油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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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城這邊,日子按部就班地過著。
周三下午最後一節課結束,趙書禾收好課本去了學校傳達室,花了兩分錢,她撥通了煙廠值班室的電話,響了幾聲有人接了:「喂,省城煙廠值班室。」
「你好同志,我找陸景峰。」
「哦,你等一下啊。」然後是一聲吆喝:「老大!你媳婦兒電話!」
趙書禾聽見那頭有人起鬨笑了幾聲,過了十來秒,陸景峰的聲音傳過來了:「書禾?出什麼事了?」
「沒出事,就是跟你說一下這個星期的安排。」
那頭明顯鬆了口氣:「你說。」
「學校批了教室,從這周六開始我給全班同學補課。上午九點到十二點,下午兩點到四點。所以你周五不用來接我了,我周六下午四點放了學自己坐公交車回去。」
陸景峰問道:「你一個人坐車?」
趙書禾笑了:「就三站路,你教過我坐的;7路車到人民路下,我又不是不認路。」
陸景峰又問了一句:「補課的事學校同意了?」
「魯老師幫著跟學校申請的教室。同學們也商量好了,每人每月出一斤糧票兩塊錢,算是我的補課費。」
陸景峰那頭笑了笑說:「好樣的!都已經能這麼厲害了,不愧是我媳婦,那你自己的功課別落下了。」
「不會的,教她們的時候我自己也在複習。」
「行,那就這麼著;周六下午四點,你要是五點還沒到家我就去車站找你。」趙書禾應了一聲,又囑咐了句讓他別太累了,就掛了電話。
走回宿舍的路上,她低頭看了看手腕上那塊手錶,指針指著五點一刻。
何翠翠說得對,這是她應得的;她憑自己的本事,換來了在這座城市裡立足的第一筆收入。雖然不多,但每一分錢都乾乾淨淨。
趙書禾加快了腳步,還有明天的課要準備,還有周六的補課內容要梳理。日子忙是忙,可她心裡頭踏實了。
踏實這個東西不值錢,但她覺得比什麼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