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四個同學，趙書禾回到院子裡，把堂屋桌上的課本筆記收了，順手把凳子歸了位。王秀蘭在灶房洗碗，趙書禾主動說到：「媽，碗我來洗。」
王秀蘭拿胳膊肘把她推出去：「你講了一天的課嗓子都啞了，去歇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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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書禾拗不過她，轉身去了西屋，翻出自己這一周換下來的衣裳，端著木盆蹲到院子角落的水龍頭邊洗起來。
衣服不多，三件短袖兩條褲子，搓了皂角揉了幾遍就乾淨了，擰乾掛在院子裡的晾衣繩上；她又把自己的鞋刷了刷，用清水沖了沖手，正擦手呢，李霞從東屋那邊過來：「書禾，忙完了沒？」
「忙完了，嫂子什麼事？」
李霞往外頭指了指：「下午吃完飯跟我去澡堂子泡個澡唄，你上了一周學又講了一天課，去泡泡水鬆快鬆快。」
趙書禾二話沒說就答應了：「行啊！」她確實是一周沒好好洗過澡了，學校那邊就一個公共水房，洗個澡都得排隊，更別提泡熱水了。
吃過午飯，李霞帶著趙書禾出了門；兩個人走到澡堂子門口，李霞掏錢買了兩張票，趙書禾要給錢被她攔了：「你跟嫂子還分這個？走吧。」
泡了半個多鐘頭出來，趙書禾整個人清清爽爽的，頭髮還沒幹透就披在肩上，走在路上讓風吹著。李霞挽著她的胳膊走在旁邊說：「書禾啊，你以後每周回來都跟我去泡一回，學校里洗澡不方便，在這邊把自己收拾利索了再回去上課。」
趙書禾點頭應了，兩個人慢悠悠走回去，路上李霞問了她學校里的事，問老師凶不凶、食堂的飯怎麼樣、室友好不好相處，趙書禾一 一答了，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倒也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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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上午，趙書禾坐在堂屋桌前寫信。她給爹娘寫了兩頁紙，把學校的情況說了說，又問了問家裡分家之後兩邊的日子過得怎麼樣，最後讓爹娘別擔心她，一切都好。
寫完了把信紙折好裝進信封，正準備出門去郵電局，陸景峰從外頭回來了。他一進院門就看見趙書禾拿著信封站在堂屋門口：「給家裡寫信？」
「嗯，想寄回去。」
陸景峰把自行車支好：「走，我帶你去寄；不過先等一下。」說完他衝進王秀蘭的屋翻了翻，拿出一包紅糖、一袋奶糖，又從灶房柜子里提了一壺胡麻油出來。
趙書禾看著這些東西：「你這是……」
「一塊兒寄回去，你爹娘在山裡頭買不著這些。紅糖給家裡補身子用，胡麻油炒菜香，那包奶糖給婷婷他們幾個小的吃。」
趙書禾站在那裡看著他把東西打包好，又翻出牛皮紙來里三層外三層地裹了個嚴實：「你也不提前跟我說一聲。」
陸景峰手上沒停：「我要是提前說你肯定不讓買。」
兩個人騎車去了郵電局，包裹稱了重，連郵費帶東西陸景峰又花了三塊多。趙書禾看著稱好包裝好的這一堆東西，心裡頭想著爹娘收到東西的時候會是什麼表情。
回去的路上趙書禾坐在后座，手扶著車架子，沒怎麼說話。
陸景峰問她：「想什麼呢？」
趙書禾說：「沒什麼，就是覺得讓你花錢花得太多了。」
陸景峰車速沒變：「你跟我客氣什麼？你是我未婚妻，你家就是我家，給爹娘寄點東西還不是應該的？」
趙書禾嗯了一聲沒再說。
周日晚上六點半，陸景峰騎車把趙書禾送回了學校。校門口停下來的時候，他把她的布袋從車把上取下來遞給她：「好好上課，別太累了。」
「知道了。」
「周五下了課我來接你。」趙書禾接過布袋，看著他騎車走遠了，才轉身進了校門。
走在校園裡的路上，她想起他給她買手錶，給她家寄東西，帶她認路、教她買糧票，事無巨細地把她的生活安排得妥妥帖帖.......這個人，她是滿意的。
可心裡總有個東西硌著她：花著陸景峰的工資，吃著陸家的飯，連寄回家的東西都是他出的錢......她不是那種心安理得享受別人付出的人，花一分錢心裡就記一筆帳。
她花的每一分錢都不是自己掙的；這個念頭堵在心口，她告訴自己，等畢業了分配了工作，有了自己的飯碗，這些她會讓他知道他沒有看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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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校門口熱鬧得不得了；其他專業的新生今天統一報到，扛著行李的、背著被子的，烏泱泱一片人往校園裡涌。英語班的二十六個人跟這些新生擦肩而過，一個個面色凝重地往教學樓走。
因為魯興存上周說了：周一，測驗。
八點整，魯興存準時走進教室，手裡拿著一沓卷子；全班二十六個人苦著臉坐在教室里一聲不吭。
「上周的內容，今天測驗。時間一個鐘頭，卷子答完翻過來扣在桌上。」魯興存一張張把卷子發下去，趙書禾接過來掃了一遍題目：語法填空、單詞拼寫、閱讀理解、英譯中，都是上周講過的東西。
她提起筆開始寫；一個鐘頭很快就過去了。交了卷子之後趙書禾心裡有底，應該沒什麼大問題。何翠翠趴在桌上小聲呻吟：「最後那道翻譯我瞎編了半句上去的。」
張靜回頭過來問：「你瞎編的是哪半句？」
「後半句。」
「巧了，我也是。」
下午第一節課還沒上，魯興存就抱著改好的卷子走進來了。全班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魯興存把卷子往講台上一放：「成績出來了。」
她翻開成績單，從第一名開始念：「趙書禾，九十八分。」
「錢小曼，八十七分。」錢小曼很是滿意自己的成績。
「張忠平，八十六分。」後排一個瘦高個男生鬆了口氣。
魯興存繼續往下念，分數越念越低，教室里的空氣越來越沉。念完最後一個名字，她合上成績單：「全班二十六人，六十分以上的有十八個，不及格的八個人。」
八個不及格的同學臉色難看得要命。
魯興存：「第一周的測驗就這個水平，後面課程只會越來越難。不及格的同學自己想辦法，我不會放慢進度等任何人。」 她說完拿著卷子走了。
趙書禾低頭看著自己的卷子，九十八分，扣的兩分是閱讀理解里一個單詞拼寫的小失誤。
何翠翠湊過來看她的分數，又拿出自己的卷子：七十一分。
「活了！及格了！」何翠翠開心的對趙書禾說：「全靠周六你給我補的那些！要不然我今天鐵定栽了！」
張靜那邊六十八分，周香意七十三分，都過了及格線。
下課鈴一響，王芳就走過來了，她手裡拿著自己的卷子：六十二分。她苦著臉看著趙書禾：「書禾，我上周沒去你那兒補課，真的虧大了。你看看我這分數，再低兩分我就完了。」
她旁邊跟著個叫李小雪的女生，六十分整，正好卡在及格線上：「我就差那麼一丟丟就掛了！趙書禾你下周補課的時候一定要叫上我！」
王芳也趕緊接話：「還有我！這回我說什麼也得去！」
這兩個人的話剛說完，教室里其他人也圍過來了；一個男生湊上前問：「趙書禾同學，聽說你周六給她們幾個補了課？」
何翠翠在旁邊說到：「對啊！書禾給我們講了一整天，魯老師上課講的那些重點她全掰開了揉碎了講，聽一遍就明白了！你看我之前上課聽得跟聽天書一樣，這回七十一分！」
這一下教室里二十六個人你一嘴我一嘴地議論起來；那八個不及格的更急了，有個男生直接站起來問：「趙書禾，你能不能也給我們補補？我這五十三分回去我媽能把我腿打斷。」
趙書禾有點為難：「咱們班二十六個人呢，我未婚夫家堂屋就一張桌子，坐不下這麼多人啊。」
這時候張忠平從後排走過來，他是英語班的班長，他說到：「趙書禾同學，你的情況我們也了解，你從清河縣大山里出來的，家裡條件不寬裕。如果你願意給大家補課，你在學校的吃喝用度，我們全包了；糧票菜票日用品文具，大家一人分攤一點，一個十六七歲的女孩子一個月能花多少？這又不是投機倒把，也不讓你為難。」
這話一出，教室里的人齊刷刷點頭。
何翠翠第一個表態：「我同意！」
錢小曼也說：「這個法子可以，大家分攤下來一個人幾塊錢的事兒。」
那個考了五十三分的男生更乾脆：「別說吃喝了，你就是讓我每天給你打飯我都願意！」
趙書禾看著一屋子人，說來說去還是地方的問題：「可坐哪兒呢？」
這話音剛落，教室後門突然推開了；魯興存站在門口，手裡抱著教案。
全班瞬間安靜了。
魯興存走進來：「你們的方案我在外頭聽見了；想法不錯，你們先自己商量好細節，到時候我去跟學校申請，周六給你們批一間教室用。」
全班齊聲喊道：「謝謝魯老師！」
魯興存抬手壓了一下：「先別急著謝，有一條規矩說在前頭。補課歸補課，正課上該聽講聽講，該記筆記記筆記，別指望著周末有趙書禾兜底就上課開小差。我要是發現誰課堂上不用心，取消這個周六補課的資格。」
這話說完沒人敢接茬了，魯興存轉身走了。
何翠翠等她走遠了才敢小聲說：「魯老師這人吧，凶歸凶，關鍵時候還是站咱們這邊的。」
趙書禾坐在座位上，看著面前的課本和筆記，心裡頭翻來覆去地想著張忠平說的那些話。
這一次她讀書花的不再是陸景峰的錢了，是她自己憑本事換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