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姐收起錢,她不明白林秋月為什麼要去送禮。但看著林秋月那張毫無波瀾的臉,她沒再多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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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月說什麼,就是什麼。
王姐拿著錢出門,去鴿子市買豬下水。
陳長生站起來,抓起拐棍往外走,南城他熟,找個紡織廠職工的住址花不了多少時間。
他腦子裡轉著林秋月剛才的話,送豬下水,這哪是送禮,這是去砸場子。
那玩意兒腥臭,提上門去,擺明了是告訴對方:你們家那個大廚,現在在我眼裡連這豬下水都不如。
林秋月轉身進後廚,灶里的火還沒熄。
她拿出一個砂鍋,顧定邦早上喝了白粥,中午不能吃太硬,得用山藥、芡實配上一點瘦肉糜,蒸一碗軟和的肉餅湯,這叫「平補」。
她手下動作利索,山藥去皮剁碎,肉糜用刀背敲打上勁。不加蔥姜,只用一點黃酒去腥,一小撮鹽提味,上籠隔水蒸三十分鐘。
林秋月把蒸好的肉餅湯裝進保溫飯盒,又配了兩個白面饅頭。她提著飯盒,鎖上鋪子後門,順著胡同往顧家走。
顧家大院的大門敞開著,勤務員小張正在院子裡擦那輛上海牌轎車。看見林秋月過來,小張放下抹布打招呼。
「林師傅,來送飯了?我正準備去取呢。」
林秋月走過去。
「今天飯菜簡單,我就自己送過來了,二少在嗎?」
小張指了指堂屋。
「二少在屋裡陪首長下棋呢。」
林秋月提著飯盒進了堂屋,顧定邦和顧衛民坐在八仙桌兩邊,周麗華在一旁給兩人倒茶。
顧定邦今天氣色比昨天好多了,昨天吃得多,晚上睡得踏實。早上小張送回來的那份白粥他喝了個底朝天,胃裡一上午都暖烘烘的。
「林師傅來了。」顧衛民放下棋子。
顧定邦轉頭看她。
「飯送來了?放桌上吧。」
林秋月把保溫飯盒放在桌上,打開蓋子,山藥肉餅湯的熱氣混著一股很淡的藥香飄出來。
顧定邦深吸一口氣。
「這味道對路。」他拿起筷子。
周麗華在一旁看著,沒說話。她現在學乖了,老爺子認準了這女人的飯,她再多嘴就是給自己找不痛快,她端著茶盤去了後院。
林秋月沒走,她站在旁邊,看著顧定邦吃了幾口。
顧定邦吃得慢,每一口都嚼得很細,他咽下去,放下筷子看林秋月。
「你有事?」
林秋月點頭。
「想求您辦件事。」
顧衛民靠在椅子背上,打量著她。
「鋪子開張第一天就遇上麻煩了?」
早上小張回來報告過,說林師傅的鋪子生意火爆,人排到了胡同口。
林秋月沒瞞著,把剛才幾個地痞來鬧事的情況照實說了一遍。
她說話語速平緩,把黃毛怎麼拿擀麵杖砸鍋,怎麼訛錢,她怎麼搬出派出所和衛生局把人嚇走,原原本本講出來。
最後,她把那根刻著「劉」字的擀麵杖掏出來,放在桌邊。
「京味居的劉福貴找的人。」林秋月說。
顧衛民看了一眼那根擀麵杖,他心裡有了底。這個女人遇到地痞流氓不慌,把人詐走,然後帶著物證來找他。這是來告狀的。
「你打算讓我怎麼做?」顧衛民問。
「給公安局去個電話,把那幾個混子抓起來?」
「不找公安。」林秋月說。
「混子抓了沒用,他們就是拿錢辦事,正主是劉福貴。他人在裡面,外頭肯定是他家裡人在托人搞事,我想去見見他老婆。」
顧衛民聽見這話,高看了林秋月一眼。擒賊先擒王,打蛇打七寸,她倒是看得明白。
「你去見他老婆,帶這個去打架?」顧衛民指了指擀麵杖。
「不打架。」林秋月語氣平淡。
「打架犯法,我剛開了鋪子,不想給自己惹官司,我想借人。」
「借誰?」
林秋月指了指門外。
「借小張同志,還有那輛車,借半天。」
顧衛民沒馬上接話,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小張是軍區的勤務員,那輛車是首長的配車。一個賣早點的個體戶,要借軍車去震懾一個國營飯店廚子的家屬,這招叫狐假虎威。用最少的成本,辦最大的事。
顧衛民問:「你借車去幹什麼?」
「送禮。」林秋月說。
「我買了兩斤豬大腸,二尺布,兩斤水果糖。送到紡織廠宿舍樓,當著他家街坊鄰居的面送。」
顧衛民端起茶杯,擋住自己想樂出聲的舉動。
送豬大腸?虧她想得出來。
顧定邦把最後一口湯喝完,拿餐巾擦了擦嘴。
「你這個女同志,心眼不少。」
林秋月不接這句夸,她看著顧定邦。
「我是給您做飯的,我的鋪子要是天天被人砸,您這頓飯就沒個著落。他們砸我的鍋,就是砸您的飯碗。」
顧定邦聽完,把筷子一撂。
「這話說得在理,我還沒吃夠幾天飽飯,不能讓幾個王八羔子給我攪和了。」
他轉頭對顧衛民說:
「讓小張開車送她去,油錢算我的。」
顧衛民站起身。
「行,我出去跟小張交代一聲。」
林秋月收拾好空飯盒。
「謝老首長。」
顧定邦擺擺手。
「我這是為了我的胃,你下午早點把事辦完,晚飯我想吃麵條,要那種有嚼勁的。」
林秋月應下。
「那我給您做份手擀麵,配個香菇鹵。」
她提著空飯盒走出堂屋,顧衛民已經跟小張交代好了。
小張拉開車門,林秋月坐進去。
「回鋪子。」林秋月交代。
小張一踩油門,車子開出胡同。他一邊開車,一邊從後視鏡看林秋月。
他跟在顧二少身邊,見多了來找關係托人辦事的人。那些人哪個不是低三下四,帶著厚禮。
這林師傅倒好,提著個空飯盒,張嘴就借車,老首長還真答應了。
車停在鋪子門口,林秋月下車。
王姐已經回來了,手裡提著一個大網兜。網兜里是一堆帶著血絲和黏液的豬下水,散發著一股腥臭味。
旁邊放著一塊大紅色的棉布,還有兩斤用紙包好的水果糖。
「秋月,東西買齊了。陳師傅也回來了,說打聽清楚了,南城棉紡三廠的職工宿舍,二棟三單元二樓。」王姐指了指屋裡。
陳長生坐在凳子上,他剛才去南城跑了一趟,腿更疼了。但他看著林秋月,想知道她下一步到底怎麼走。
「上車。」林秋月對王姐說。
王姐看著門口那輛黑色的上海牌轎車,腿有點挪不動。
「秋月,這……咱們坐這車去?」
「對。」林秋月接過她手裡的網兜,把那堆腥臭的豬下水放在腳邊。
王姐跟著上了后座,身子繃得直挺挺的,手不知道往哪兒放。
她這輩子都沒坐過小轎車。
小張把車窗搖下來點,那股豬大腸的味兒太沖了。
「去南城棉紡三廠宿舍區。」林秋月報了地址。
王姐坐在車裡,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又看了一眼腳邊那兜豬大腸。
她終於忍不住問:「秋月,咱們借這車,去送豬大腸,到底圖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