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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身份

  顧衛民臉上的笑,淡了下去。

  他看著林秋月,把這個女人從頭到腳又重新打量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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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要錢。

  要身份。

  他活了二十多年,在機關里見慣了各種削尖腦袋往上爬的人,也見多了求人辦事、張口就是票子和金條的。

  這還是頭一回,有人在他面前,把兩百塊錢看得不如一個虛無縹緲的「身份」重。

  顧衛民心裡飛快地盤算起來。

  一個身份,說起來容易。

  可在一九七九年的京城,這東西比錢金貴多了。

  一個農村戶口,想變成城市戶口,難如登天。

  想在沒有單位接收的情況下留在京城,那就是「盲流」,被街道大媽發現,轉頭就給你送到收容所,遣返原籍。

  這個女人,腦子不是一般地清楚。

  她知道錢是死的,花完就沒了。但一個受顧家庇護的身份,是活的,是她在這京城裡橫著走的護身符。

  「林師傅,你這個要求,可比直接要兩千塊錢,要難辦得多。」顧衛民收起了信封,沒再提錢的事。

  林秋月心裡有數,她要的就是難辦的事。

  不難辦,顯不出她的價值。

  「我知道難辦。」她說,

  「我也不跟您繞彎了,我今天在您家露了這一手,您也看見了,方家那個副部長千金,恨不得當場就扒了我的皮。我今天能靠著首長的威風躲過去,明天呢?後天呢?」

  她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我就是個從鄉下來的,沒根沒底。今天這二百塊錢我拿了,一出門,可能就被人套了麻袋扔進護城河。到時候,錢沒了,人也沒了。您家老爺子的胃,誰來管?」

  話糙,理不糙。

  顧衛民的眉頭動了動。

  她這是在點他。

  點他顧家要想用她,就得先保住她。

  有意思。

  「那你想要個什麼樣的身份?」顧衛民問。

  「我不想去什麼國營飯店,京味居那個劉大勺,就夠我喝一壺的了,我不想再伺候第二個。」林秋月說得很直接,「我想自己干。」

  「自己干?」顧衛民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眼神里多了些別的東西。

  「個體戶」這個詞,才剛從報紙的犄角旮旯里冒出來,帶著一股子不安分的氣味。

  大部分人還在觀望,這個女人,居然已經想下水了。

  「對,自己干。」林秋月點頭,

  「我想有個小鋪子,不用大,能擺下兩張桌子就行,賣點我自己做的吃食。

  我需要一張執照,一張能讓我正大光明開門做生意的執照。

  這樣,我掙的每一分錢,都是乾淨的,沒人能拿『投機倒把』的帽子來扣我。」

  她要的不只是一個身份,她要的是一個自己的事業,一個能讓她把《御膳秘錄》里的東西,變成實實在在的錢和底氣的根據地。

  顧衛民沉默了。

  他看著廊下的燈籠,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林師傅,你膽子很大。」

  「我膽子不大,」林秋月搖搖頭,

  「我就是餓怕了,也窮怕了。那四百八十塊錢,是我拿命換來的,我不想再過那種日子。」

  她的話很平靜,但顧衛民聽出了裡面的分量。

  他想了想,說:「辦個個體戶執照,很難。工商、稅務、街道,一個章都不能少。尤其是在西城這邊,更是想都別想。」

  林秋月的心沉了一下。

  「不過,」顧衛民話鋒一轉,「正規的辦不了,可以試試變通的。」

  「怎麼個變通法?」林秋月眼睛亮了。

  「街道下面,不是有些服務社、便民點嗎?很多都是虧本經營,半死不活的。

  我可以跟街道打個招呼,把其中一個承包給你。名義上,你還是街道的人,拿工資。

  但鋪子歸你管,掙了錢,刨去上交的份子錢,剩下的都是你的。」

  顧衛民看著她,「這樣一來,你就是國營單位的『臨時負責人』,不是個體戶。你的身份,就解決了。」

  林秋月的心砰砰直跳。

  這比她想的還要好!

  掛著國營的牌子,幹著自己的活。

  這不就是後世的「承包經營」嗎?

  這位顧二少,腦子轉得可真快。

  「這事要是能成,以後您家老爺子的一日三餐,我包了。」林秋月立刻表態。

  顧衛民笑了。

  他就喜歡跟聰明人打交道。

  「你先別謝我,事兒還沒辦呢。你先找個地方住下,這幾天別去京味居了,等我消息。」他把那個裝著錢的信封又塞回林秋月手裡,

  「這錢你拿著,該打點的打點,該租房的租房。在京城,手裡沒錢,寸步難行。」

  這一次,林秋月沒有推辭,她把錢收好,揣進兜里。

  「謝謝。」

  她說完,轉身就要走。

  就在這時,王姐領著幾個在廚房幫忙的臨時工,拎著水桶和拖把從後面走了出來。

  她們看見林秋月和顧衛民站在一起說話,一個個嚇得跟鵪鶉似的,貼著牆根,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

  王姐更是腿都軟了,要不是扶著水桶,她能直接坐地上。

  顧衛民看了她們一眼,沒說什麼,只是對林秋月擺了擺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林秋月點點頭,領著王姐出了顧家大院。

  一走出那道朱紅色的大門,王姐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整個人都快虛脫了。

  「秋月!我的親妹子!你剛才跟那位首長家的二少爺都說啥了?我看著他又是遞錢又是說話的,你沒闖禍吧?」

  「沒闖禍。」林秋月摸了摸口袋裡厚實的信封,又摸了摸那張欠條,「我掙著錢了。」

  「掙錢了?」王姐瞪大了眼。

  林秋月沒多解釋,她看著黑沉沉的夜色和遠處星星點點的燈光。

  來京城的時候,她兜里只有不到五毛錢,心裡全是恨和絕望。

  現在,她兜里有二百五十塊巨款,還有一個來自顧家的承諾。

  這京城,好像也沒那麼可怕了。

  「王姐,明天你還回京味居嗎?」林秋月問。

  「回啊,不回去,孫經理得扣我工錢。」

  「你跟孫經理說一聲,我這幾天有事,不回去了,讓他別算我曠工。」

  「行,我跟他說。」王姐點點頭,又忍不住問,

  「秋月,你到底跟那位顧二少爺說啥了?他看著,不像是要辭退你的樣子啊。」

  林秋月笑了笑,夜色里,她的眼睛亮得驚人。

  「王姐,用不了多久,我就不是京味居的洗碗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