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彎腰變得越來越困難。
以前她每天洗完澡都會花幾分鐘護理一下腳後跟——那是一個她堅持了很多年的小習慣,但到了孕晚期她彎不下腰了,試了幾次都夠不著。
她沒有跟他提過這件事,只是把護理霜默默地收進了抽屜里。
但某天晚上她洗完澡出來,看到他坐在床邊,面前放著她那管護理霜。
他拍了拍床邊,示意她坐下來。
然後他蹲在她面前,把她的右腳輕輕抬起來放在自己膝蓋上,擠了一小團護理霜在掌心,雙手搓熱,從腳後跟開始一點一點地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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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修長有力,沿著她的腳踝慢慢向上打圈,力道不輕不重,掌心溫熱。
她低頭看著他,燈光落在他已經有些斑白的鬢角上。
「你怎麼知道我需要塗這個?」
「你以前每天晚上洗澡出來都會在床邊坐一會兒,然後去浴室拿那個管子。最近兩個星期你沒去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
她以為他每天在書房寫代碼或者看論文,不會注意到她這些微小的日常習慣。
但他什麼都知道。
他從來不說「我注意到你沒塗護理霜了」,只是在她不方便的時候,把那個她暫時做不到的小動作接了過去。
「江硯辰。」
「嗯。」
「你為我做了這麼多事,我好像什麼都沒為你做。」
他抬起頭看著她,手上塗護理霜的動作沒有停。
「你做了。你在懷我們的孩子。這件事我做不了,只有你能做。所以剩下的事,我來。」
孕期最後一個月,沈妙妙周圓圓林清許來看她,三個人擠在她家客廳的沙發上,圍著她圓鼓鼓的肚子。
沈妙妙帶了單眼相機,非要拍一組「孕晚期紀實大片」。
她讓宋知瑜坐在院子裡的銀杏樹下,鞦韆旁邊,手裡捧著一束周圓圓帶來的洋甘菊,陽光從銀杏葉縫裡漏下來,落在她微笑的臉上。
周圓圓帶了一盞特別定製的月亮燈,燈面上畫了一個小小的嬰兒躺在月亮彎里,旁邊圍著星星,說這是給寶寶的「第一盞月亮燈」,從月子會所到嬰兒房都能用。
林清許沒有帶禮物,但從包里拿出了一個文件夾,裡面是一份她擬好的「育兒法律指南」,內容包括產假權益、新生兒醫保辦理流程、托育機構資質審查要點、學區房政策變化分析,條目清晰,附了相關法條和案例分析。
宋知瑜翻了兩頁,抬起頭看著她,林清許推了推眼鏡,說「你不需要現在看完,但以後會用得到」。
預產期前一周,江硯辰把待產包檢查了五遍。
那個淺灰色的旅行袋放在玄關的柜子上,拉鏈上繫著一條淺灰色的絲帶——是她當年送他的手抄詩集上拆下來的那一條。
包裡面除了醫院的必需品之外,還有幾樣她看見之後哭笑不得的東西:她最喜歡的那條月亮圍巾,那本被她翻了無數遍的《李商隱詩歌集解》,還有一支她寫論文時用慣了的鋼筆。
他說圍巾可以讓她在產房覺得冷的時候用,書可以讓她在宮縮間歇轉移注意力,鋼筆可以等她出產房之後第一時間寫日記——女兒的第一天,應該被記錄下來。
預產期當天,她半夜被一陣規律的腹痛驚醒。
她翻了個身,剛一動,旁邊的他也跟著醒了——這幾個月他睡覺很淺,她稍微動一下他就會醒。
她還沒來得及說話,他已經坐起來開了床頭燈,看著她微微皺眉的表情,伸手覆上她攥著床單的手。
「開始了?」
「不確定。但有點像。」
他深吸一口氣,以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把待產包從玄關拎過來,然後幫她披上外套,蹲下來幫她穿鞋。
她坐在床邊看著他,宮縮的痛感一陣一陣地湧來,但看著他蹲在地上給她繫鞋帶的側影,她忽然覺得沒那麼害怕了。
去醫院的路上,他一隻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伸過來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
他的掌心乾燥溫熱,虎口的薄繭貼著她的虎口,和十五年前在食堂第一次握住她手腕時的觸感一模一樣。
宮縮的間隙她靠在椅背上,看著他的側臉——路燈的光一道一道地從他臉上掠過,他的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成一條線,握方向盤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分明。
他開得很穩,每一次減速帶都提前減速,每一個彎都轉得極其平緩。
他比她更緊張,但他把所有緊張都消化在自己身體裡,只把一雙溫暖的手和一副可靠的肩膀留給她。
產房外面,陸衍舟、季星野、沈妙妙、周圓圓、林清許都來了。
宋爸爸和宋媽媽也在。
宋媽媽坐在椅子上,手裡攥著一條新織的小毯子——淺灰色的,角上繡了一個月亮。
宋爸爸站在走廊窗邊,望著外面的夜色,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窗台。陸衍舟在走廊里來回踱步,鞋底和地磚碰撞發出的聲響在安靜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季星野坐在角落的椅子上,難得地沒有帶電腦,只是安靜地等著,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節奏,不知道是在默數時間還是在寫一段新的代碼。
產房的門推開了。
江硯辰走出來,懷裡抱著一個小小的襁褓。
月白色的包被裹著一個剛剛來到這個世界的小生命,她的眼睛還睜不開,拳頭攥得緊緊的,哭聲嘹亮得整層樓都能聽到。
江硯辰站在產房門口,懷裡抱著女兒,目光穿過走廊上那些站起來涌過來的人,落在牆壁上那個亮著的「手術中」指示燈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小人,她的臉只有他巴掌那麼大,眼睛緊緊閉著,嘴巴一張一合地哭著,兩隻小手在空中無意識地揮舞。
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碰了碰她的小拳頭,她的小手立刻抓住了他的指尖,攥得緊緊的,力氣出乎意料地大。
他沒有動,只是站在那裡,垂著頭,讓女兒抓著他的手指,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燈光下一閃而過。
他沒有讓它掉下來。
陸衍舟第一個衝過來,看了一眼襁褓里那張皺巴巴的小臉蛋,用氣聲說了句「這也太好看了吧」。
沈妙妙舉著相機,淚流滿面地按著快門,陳岫站在她旁邊替她舉著備用鏡頭,依舊是面無表情的樣子,但他看那個小嬰兒的時候,眼神里有一種罕見的柔軟。
季星野站得最遠,但目光一直沒有離開那個小小的襁褓,過了一會兒他對江硯辰說了一句話,依舊是完整的句子——「你的等號,多了一個人。」
宋媽媽抱著宋爸爸的胳膊,把臉埋在他肩上哭了。
宋爸爸拍了拍她的背,老花鏡後面的眼睛也紅了。
江硯辰回到產房裡,把女兒輕輕放在宋知瑜的枕邊。
她剛經歷完生產的疲憊,額頭上還沁著細密的汗珠,臉色有些蒼白,但精神還好。
她側過頭,看著枕邊那個剛剛來到人世的小生命,伸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
女兒的小臉皺著,皮膚紅紅的,但眉眼之間已經能隱約看出一些熟悉的輪廓——那個高挺的小鼻樑像她爸,緊閉的眼型像她媽。
「長得像你。」她說。
「像你。」
「鼻子像你。」
「眼睛像你。」
兩個人爭了一會兒,最後誰也沒爭出結果,因為女兒打了個哈欠,然後繼續睡了。
宋知瑜靠在枕頭上,看著江硯辰俯身把女兒抱起來,動作已經不像之前那麼僵硬了,他一手托著她的頭,一手托著她的屁股,讓她趴在自己胸口。
女兒的小臉貼在他白襯衫上,呼吸均勻而綿長,小小的拳頭依舊攥著他的領口不放。
他低下頭,下巴輕輕碰了碰女兒的頭頂,然後又抬起頭,看向床上的宋知瑜。
他的眼眶是紅的,嘴唇微微抿著,看起來和十五年前在七號樓樓下第一次牽她手的時候一樣,努力想把所有情緒都收起來,但眼底的光藏都藏不住。
「江硯辰。」
「嗯。」
「女兒叫什麼名字?」
他抱著女兒走到床邊坐下。
女兒依舊攥著他的領口,呼吸淺淺的,偶爾砸吧一下嘴。他看著懷裡的小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江月。月亮。」
「小名呢?」
「小月亮。」
他低頭看著女兒,聲音低沉而溫柔,「她是你生的。你是我的月亮。她是月亮上掉下來的小星星。」
宋知瑜伸手,把女兒的小拳頭從他領口輕輕掰開,然後把自己的手指塞進去。
女兒的小手立刻攥住了她的食指,力道很緊很緊。
三個人並排靠在病床上,窗外的天剛蒙蒙亮,九月的晨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金色光線。
江硯辰伸手,把那條她最喜歡的月亮圍巾從待產包里拿出來,蓋在她和女兒身上。
圍巾上的月亮刺繡落在女兒小小的胸口,隨著她均勻的呼吸輕輕起伏。
「我從倫敦回來的那一年,你問我,我們的故事還會寫多久。」
她偏過頭看他,「我說寫到沒有結局為止。現在有結局了。」
「這不是結局。」
他低頭看著懷裡攥著她手指的女兒,又抬頭看著病床上微微疲憊但滿眼笑意的她,「這是新的一章。
標題叫——她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