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瑜發現自己可能懷孕那天,是一個很普通的周三。
江硯辰在經管學院有課,一早就出門了。
她一個人坐在書房的電腦前修改博士論文的第三章,面前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桂花拿鐵——她喝了兩口就放在一邊了,胃裡總覺得有些翻湧。
起初她以為是昨晚吃壞了東西,或者是最近熬夜改論文太累了,但連續三天早上都這樣之後,她打開手機日曆看了一眼。
日期跳出來的那一瞬間,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她站起來,披了件外套,出門去了小區門口的藥房。
驗孕棒上的兩條槓紅得毫不含糊。她坐在浴室的地板上,盯著那兩根小小的塑料棒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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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條槓是沒懷孕,兩條槓是懷孕,說明書上寫得明明白白。
她做了三次,三次都是兩條槓。她給江硯辰發了一條消息,只有三個字:「早回來。」
他四十分鐘後到了家。
從經管學院到家的車程,平時至少要五十分鐘,他大概超速了。
推開門的時候他的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外套的拉鏈都沒拉好,手裡還拎著課上來不及放下的公文包。
宋知瑜坐在客廳沙發上,面前茶几上放著那三根驗孕棒。他站在她面前,目光從她的臉移到茶几上的驗孕棒,又從驗孕棒移回她的臉。
他沒有說話,但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手指攥著公文包的帶子攥得指節發白。
「三次。都是兩條槓。」她仰頭看著他。
他放下公文包,在她旁邊坐下,拿起一根驗孕棒看了一遍,又拿起第二根,再看了一遍,第三根,仔仔細細地看,像是在核驗一份至關重要的財務報表。然後他抬起頭,聲音有些沙啞。
「去醫院。」
醫院離小區不遠,開車十分鐘。產科門診的人不算多,他們掛了號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等著叫號。
旁邊坐著一對年輕夫妻,女生看上去比宋知瑜還小,一直在玩手機,男生在旁邊打瞌睡。
宋知瑜注意到江硯辰從坐下開始就沒有換過姿勢,脊背挺直,雙手放在膝蓋上,目光盯著叫號屏幕,像在等待一場審判。
她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微涼,她攥了攥,他反手扣住她的手指,力道很緊。
叫到號之後,醫生問了一些常規問題,然後開了B超檢查單。
B超室在走廊盡頭,門關著,門口貼著「男士止步」的標識。
江硯辰站在門口,有些遲疑,但她進去之前回頭看了他一眼,他微微點了下頭,退後一步,靠在走廊的牆上等著。
B超探頭在肚子上滑動的時候,屏幕上出現了一小團模糊的、跳動的光點。
醫生指著那個光點說:「看到沒,胎心。才六周左右,很小,但心跳很有力。」
宋知瑜盯著那個一閃一閃的小光點,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醫生遞給她一張紙巾,笑著說「第一次當媽媽都這樣,正常」,然後把列印出來的B超單遞給她。
她推開門的時候,江硯辰站在門口,姿勢和剛才一模一樣——背靠著牆,雙手插在口袋裡,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但走近了才發現,他插在口袋裡的手在微微發抖。
她把B超單遞給他,他接過來,低頭看著那張黑白列印的薄紙片上那個極小的、模糊的亮點。
他看了很久,久到旁邊的護士推著器械車經過,說了句「借過」,他往旁邊挪了一步,目光沒有離開那張單子。
「這是胎心。」她輕聲說,手指點在圖片上那個小小的閃光點位置。
他的喉結又滾動了一下,指腹輕輕覆上那張單子,拇指摩挲著紙上那個模糊的輪廓。
他把B超單折好,放進大衣內側的口袋裡,貼著心臟的位置。
然後伸手把她拉進懷裡,抱得很緊很緊。
「你從剛才到現在一句話都沒說。」她悶在他胸口。
「說不出來。」
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沙啞而低沉,「這個感覺……比收到任何消息都大。比知道你保研了還大,比新書出版了還大。我需要一點時間消化。」
她從他懷裡仰起頭,看著他微微泛紅的眼眶,笑了。
她認識他十四年,見過他無數次面無表情的樣子,聽過他無數次「還行」和「嗯」,但此刻他看著她的眼神,是她見過最複雜的一次——裡面有震動,有茫然,有一種被巨大的喜悅砸中之後不知所措的空白,還有一種比任何語言都深重的溫柔。
「慢慢消化。不著急。我們有九個月。」
孕早期的日子比宋知瑜預想的要辛苦。前三個月她的孕吐反應特別厲害,每天清晨五點多準時被胃裡的翻湧叫醒,趴在馬桶邊上吐到渾身發軟。
江硯辰調整了作息,每天早上在她醒來之前就守在床邊,她一有動靜他立刻起身,跟著她去浴室,單膝蹲在她旁邊,一手扶著她的額頭防止她撞到水龍頭,一手端著溫熱的蜂蜜水等她吐完遞過去。
他做這些事的時候什麼也不說,表情也是淡淡的,但動作極其認真,像是在完成一項精密的技術操作。
她吐完之後靠在牆上喘氣,他就用濕毛巾幫她擦嘴角,然後把蜂蜜水湊到她嘴邊餵她喝兩口。
她有一次問他:「你不覺得噁心嗎?」他看了她一眼,語氣平淡:「不覺得。你現在是兩個人,我一個人噁心兩個人,不划算。」
她被他這個邏輯氣笑了,但笑著笑著胃裡又翻湧起來,他趕緊把水杯放在一邊,重新扶住她。
孕吐最嚴重的時候,她什麼都吃不下,唯獨能勉強咽下去的是她媽從江南寄來的酸梅和幾塊她爸醃的蘿蔔皮。
江硯辰把這些東西放在床頭櫃最順手的位置,每天出門之前檢查一遍存貨,快沒了就給她媽打電話。
宋媽媽在電話那頭說「你多給她熬點小米粥,她從小胃就弱,吐完得養一養」,他掛了電話就扎進廚房,對著手機上搜來的教程,熬了一鍋小米粥。
第一次熬得太稠了,像漿糊;第二次水放多了,稀得像米湯;
第三次終於熬出了那種米粒開花、粥汁濃稠但能流動的狀態。
他端到她面前,她嘗了一口,說「比我媽熬的差一點」,他沉默了一瞬,然後說「那我再練」。
後來他熬了整整一周的小米粥,終於找到了那個恰到好處的比例。
她靠在床頭,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粥,他就坐在床邊,面前攤著一本厚厚的新生兒護理指南,從第一頁開始看起,一邊看一邊在手機備忘錄里記重點。
她偷偷看了一眼他的備忘錄,密密麻麻列了好幾十條,從「尿不濕型號」到「嬰兒拍嗝手法」,從「孕婦睡前胎教音樂推薦」到「產後修復注意事項」。
他的字一貫簡潔工整,但每一條後面都打了不同數量的星號,像是某種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優先級排序。
孕中期,她的胃口慢慢恢復了,終於能吃下正常的東西。
他不再只煮小米粥了,開始照著書上的孕期食譜一樣一樣學。
冰箱門上貼著一張他手寫的採購清單,上面按類別列著每周需要補充的營養素和對應的食材,從葉酸到DHA到鐵和鈣,每一項後面都標註了「早」「中」「晚」和「加餐」。
他甚至做了一個Excel表格,用不同的顏色標記每天攝入的營養是否達標,那個表格的複雜程度讓來家裡看望她的沈妙妙看了一眼就頭暈,說「江硯辰你是不是把孕婦當成了一個需要精算的金融模型」,他說「比金融模型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