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150章 第一百五十章

  他想起十一年前,他在圖書館第一次坐在她對面。

  那時候他面前攤著一本《高等計量經濟學》,一頁都沒翻;

  她面前是一本《陶淵明集箋注》,第兩百三十七頁,旁邊放著一支粉色螢光筆。

  他假裝在看書,實際上在看她的睫毛。

  她大概永遠不會知道,他那天一個字都沒讀進去。

  但沒關係。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解書荒,𝔱𝔱𝔨𝔞𝔫.𝔱𝔴超實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這本書,他會用一輩子來讀。

  江硯辰最後一次在淺灰色筆記本上落筆是在一個深秋的下午。

  窗外銀杏樹的葉子黃透了,滿地金燦燦的落葉把院子鋪得像一片柔軟的地毯,鞦韆在風中輕輕晃動,遠處薰衣草田的收割已經結束,洋甘菊花田也被覆上了越冬的防凍膜。

  他合上那個已經寫了十幾年、邊角磨得起毛的筆記本,然後打開電腦,新建了一個文檔,把筆記本上所有的詩、日記、備忘錄全部整理成了電子版。

  他給這個文檔取名為《星野手帖·全卷》。

  目錄從第一章「香樟樹下」到最後一章「終章·未完待續」,一共兩百多首詩,無數篇日記,跨越了十二年光陰。

  他知道她一直想寫一本關於他們的小說,那本《溺於星野》已經完成了,但那是小說,不是原件。

  他想把原件也留給她——不是經過藝術加工的敘述,是那些深夜裡他一個人坐在書桌前、把想對她說的話一筆一筆寫下來的原始記錄。

  從第一首《荒原》到最後一首《終章》,從「荒原無所有,萬里無人來」到「星野無邊,月色長明」。

  他要把這十二年的每一個字都留給她。

  宋知瑜發現這個文檔是在一個很普通的周六早晨。

  她坐在書房的電腦前,準備打開自己的論文資料,卻在桌面上看到了一個文件名。

  她雙擊打開,第一頁是目錄,從第一章「香樟樹下」開始,到第不知道多少章「終章」結束。她翻到最後一首。

  標題是《終章》。

  只有四行。

  「星野無邊,月色長明。謹以此書,獻給我的月亮。不是終章,是未完待續。——江硯辰」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走到客廳,他正坐在沙發上給女兒餵輔食,動作已經不像第一次抱她時那麼僵硬了,但依舊是那種極其認真的節奏——每一勺都要確認溫度剛好,每一口都要等她咽下去才餵下一口。

  女兒坐在餐椅里,手裡抓著一把小勺子揮舞著,臉上沾滿了南瓜泥,咯咯地笑著。

  「你什麼時候整理的?」

  「很久以前。從倫敦回來之後。」

  「你每年都在更新?」

  「嗯。最開始只是想把散落的詩整理在一起,後來變成了習慣。

  每年結婚紀念日更新一次。

  加上新的詩,新的日記,新的備忘錄。

  你寫小說,我寫檔案。我們都在記錄。」

  「那個《終章》,最後一首,為什麼是未完待續?」

  「因為結局還沒來。

  女兒還沒長大,薰衣草還沒開滿第二季,院子裡的銀杏樹還沒長到和京大那片百年銀杏一樣高。

  我們的故事還沒結束——等我們都老了,銀杏樹長到能遮住院子裡所有的陽光,薰衣草開滿整個山坡,女兒有了她自己的人生。到

  那時候,我還會繼續寫。

  換一本新的筆記本,繼續寫。」

  宋知瑜走到沙發旁,在他旁邊坐下,把頭靠在他肩上,手指穿過他的指縫,戒指的鉑金圈貼著他的手指。

  他沒有說「我愛你」,她沒有說「我也是」。

  窗外銀杏樹的最後一片葉子在風裡輕輕飄落,落在鞦韆的坐板上,落在她種的那排洋甘菊旁邊,落在女兒在院子裡踩出的小小腳印里。

  冬天快要來了,但對他們來說,每一個季節都是春天。

  十二年後。

  又一年初雪,銀杏樹上的積雪簌簌地往下落。

  農場裡那棵銀杏樹已經比房子還高了,樹冠遮天蔽日,鞦韆被換成了更寬大的款式,能同時坐下三個人。

  薰衣草田已經擴種到了半山坡,每年夏天紫色的花海從山腳一直漫到坡頂。

  洋甘菊還是那片花田,品種更新了好幾代,但白色的小花和嫩黃的花蕊和十三年前一模一樣。

  江硯辰把農場管理系統從「星野1.0」升級到了「星野4.0」,新增了薰衣草精油提煉的溫控模塊和洋甘菊採摘機器人,他花了好幾個周末調試代碼,季星野遠程協助改了幾段核心算法。

  宋知瑜的新書《人間共暖》剛出版,這是她的第二本長篇小說,扉頁上寫著——「獻給我的先生,謝謝你讓我成為你的月亮,也謝謝你成為我的讀者。」

  書房書架上那層「信物」已經擴成了兩格,新增了女兒的第一雙小鞋子、她親手畫的第一張全家福,還有一本新的淺灰色筆記本——那是他們結婚十五周年時她送給他的,扉頁上她寫著:「這本是下半卷。等你來寫。」

  他們的女兒江月——小名叫小月亮——今年十二歲了,在京大附中上初一。

  她遺傳了爸爸的高鼻樑和媽媽的溫柔眉眼,扎著和媽媽同款的低馬尾,用的也是月亮皮筋,不過是她自己編的。

  性格安靜乖巧,但討論起喜歡的事情會忘記臉紅——這像她媽。

  邏輯思維強得驚人,寫的數學作業被老師拿去當範例,但嘴上不怎麼說——這像她爸。她會彈鋼琴,最喜歡的曲子是德彪西的《月光》——這大概不是遺傳,是耳濡目染。

  因為從她有記憶起,每年媽媽生日、結婚紀念日、還有初雪這天,爸爸都會彈這首曲子,她聽了十二年,聽到後來自己坐在琴凳上,手指放在琴鍵上,不知不覺就彈了出來。

  這天雪停了之後,江硯辰照例坐在客廳那架斯坦威前面,彈了《月光》。

  彈完之後,他站起來,看到女兒站在琴房門口。她穿著校服,背著書包,顯然是剛從學校回來,手裡還拿著沒來得及放下的數學作業本,但她的表情不是急著去寫作業的樣子。

  「爸,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你彈了這麼多年《月光》,彈不膩嗎?」

  「不膩。」

  「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