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許站在樹蔭下,手裡難得地沒有拿案卷,只是端著一杯無糖烏龍茶。
她的女兒和沈妙妙的兒子同歲,正蹲在地上用樹枝在泥土上畫著什麼。
宋知瑜走過去看了一眼——是一個天平,一邊寫著「證據」,一邊寫著「正義」。
她蹲下來問她為什麼這麼畫,小女孩抬頭推了推鼻樑上那副和她媽媽一模一樣的小圓框眼鏡,認真地說:「媽媽說,證據和正義一樣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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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瑜站起來,看著林清許。兩個媽媽相視一笑。
多年過去,林清許依舊會用最理性的方式表達最溫柔的價值觀。
陸衍舟和季星野從綜合樓的方向走過來。
陸衍舟頭髮短了一些,但還是那種看起來就很貴的棕色調,穿著深藍色的休閒西裝,領口敞著兩顆扣子,整個人比多年前多了幾分成熟穩重——不過他一開口就原形畢露,老遠就張開雙臂朝嬰兒車撲過來,聲音誇張得像是發現了新大陸:「我的乾女兒呢!快讓我抱抱!」
季星野跟在後面,手裡拎著一個精緻的紙袋,裡面是一套最新款的嬰兒早教玩具——他自己編的程序驅動的迷你星空投影儀,包裝上貼著一張小小的卡片,上面寫著一行字:「星星是給你的,月亮是她。季叔叔。」
陸衍舟把禮物接過去看了一眼,說「你怎麼連送禮物都寫得這麼像代碼注釋」,季星野面無表情地回了一句「因為簡潔」。
還是那個句號風格,但他每年給孩子準備禮物從不缺席。
這是他們的孩子。
不止是江硯辰和宋知瑜的女兒,是這一群人的孩子。
她還沒出生的時候,沈妙妙已經把她未來的採訪提綱寫好了;
周圓圓在孕期就做好了第一盞嬰兒房月亮燈,燈面上繡著四個小小的字母——「Y&Y」,是硯和瑜的首字母;
林清許幫她研究了幾十種奶粉成分表,列了一張法律文書級別的分析表格;陸衍舟在產房外面等消息的時候,手上那杯咖啡的杯沿被他咬出了一個豁口;
季星野那天沒有帶電腦,只是在群里發了一個句號,然後撤回,換成了一個完整的句子——「等消息。」
這群人從十八歲認識彼此,一起走過了高考、大學、畢業、工作、結婚、生子。
十一年了,他們的友誼沒有因為時間和距離變淡,反而像一棵樹一樣,根越扎越深,枝葉越來越茂盛。
而這棵樹下,現在又多了一個小小的新芽。
傍晚,一家人回到月亮農場。
洋甘菊花田在夕陽下泛著金色的光,銀杏樹的葉子剛開始鑲上脆弱的金邊,鞦韆被晚風吹得輕輕晃動,遠處新栽的薰衣草田泛著一片淺紫色的霧。
銀杏樹比多年前又長高了一大截,樹幹粗了一圈,樹冠遮出的陰涼已經能蓋住整架鞦韆。
宋知瑜記得第一次在這裡看到這棵樹時,它只有手腕粗,現在它已經能遮風擋雨了。
江硯辰把嬰兒車停在銀杏樹下,把女兒從車裡抱出來,放在自己膝蓋上。
她剛睡醒,惺忪的眼睛半睜半閉,小手無意識地攥著他襯衫的領口。
他低頭看著她,目光是那種她見過無數次的專注和溫柔——只是以前這種目光只給她一個人,現在多了一個。
宋知瑜從書房裡拿出那本《溺於星野》的樣書和一支筆放在鞦韆扶手上,在他旁邊坐下,把頭靠在他肩上。
銀杏葉在風裡沙沙地響,遠處花田裡的自動灌溉系統開始噴水,細細的水霧在夕陽下折射出一道淺淺的彩虹。
「今天在圖書館門口,妙妙的兒子問你會不會讓女兒當記者。
你說做她想做的。你是認真的,還是只是哄小朋友?」
「認真的。」
「那如果她想做的事情你不懂怎麼辦?比如她以後想當芭蕾舞演員,你連芭蕾舞是什麼都不了解。」
「那就學。」
「學什麼?」
「學怎麼當芭蕾舞演員的爸爸。
和你學的那些一樣——你學收納是為了幫我收拾去倫敦的行李,學刺繡是為了在圍巾內側縫標籤,學做飯是為了我加班回來有熱飯吃。
你為我們的關係學了那麼多東西,我為她,也可以學。
不是要成為專家,是讓她知道,她爸爸願意走進她的世界,就像她媽媽當年走進我的世界一樣。」
他低頭看著懷裡正在攥他襯衫扣子的女兒,她正把那顆扣子往嘴裡塞,「但有一件事不用學。」
「什麼?」
「愛她。就像愛你一樣——不是學的,是本能。」
宋知瑜把臉埋進他的肩窩,過了好一會兒才重新抬起頭,拿起鞦韆上的書和筆。
她翻開書的扉頁,那上面已經有了她的獻詞——「獻給我的家人、師長和朋友們,獻給六零三。獻給江硯辰。」
她在獻詞下面加了一行字,筆跡工整清秀,和十二年前送他的第一本手抄詩集一模一樣。
她寫完之後把書和筆放在鞦韆上,從他膝蓋上接過女兒,讓女兒的小手輕輕按在那一頁上。
女兒的手太小了,只能張開五根小小的手指,像一朵剛開的花。
江硯辰低頭看那行字。
上面寫著——「謹以此書,獻給我的女兒。願你此生不必追逐月亮,因為你就是月亮本身。願你的世界,星河長明,人間共暖。」
署名是「媽媽」,日期是今天。
他看了很久。
然後站起來,走進書房,拿出那個從十一年前就開始用的淺灰色筆記本。翻開最新一頁,拔開鋼筆筆帽,在紙上寫下一行字。
字跡依舊是那種行雲流水的瘦金體,和十一年前第一首詩《荒原》一模一樣。
「三十。今天,女兒百天。她送了我一本書,我送了她一個世界。」
他合上筆記本,筆帽輕輕扣回筆尖,發出一聲清脆的微響,然後把它放回書架那個專門裝滿了她和他所有信物的那一層。
從黑傘到書籤,從詩集到婚禮請柬,從便簽紙到U盤,這個書架已經快裝不下了。
他靠在書架旁邊看著窗外銀杏樹下正抱著女兒輕輕盪鞦韆的妻子,她的頭髮被晚風吹散了幾縷,夕陽在她身上鍍了一層溫暖的輪廓。
女兒在她懷裡咯咯地笑著,笑聲被風送進書房,和銀杏葉的沙沙聲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