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吃。」
「那你這塊為什麼要夾給知瑜?你不吃?」
「她愛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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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瑜低頭咬了一口排骨,嘴角的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
四個月了,他做這個動作還是和以前一模一樣——把她最愛吃的菜夾到她碗裡,自己吃剩下的。
時間會改變很多事情,但有些東西永遠不變。
陸衍舟清了清嗓子,用一種難得正經的語氣說:「我在京城攢局,你在倫敦熬夜,知瑜在圖書館寫論文,星野在機房寫代碼。
每個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但我們都還在。經管鐵三角也好,六零三也好,加上編外人員也好——我們都在。這就夠了。」
季星野沒有說句號,說的是一個完整的句子:「你難得說話有道理。」
「我一直都有道理!只是你以前聽不懂!」
「現在也聽不懂。」
宋知瑜笑得靠在了江硯辰肩膀上。他低頭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肩膀上的碎發輕輕拂開。
這個動作也被坐在對面的沈妙妙看到了——她和陳岫也來了,陳岫一如既往地不怎麼說話,面無表情地吃菜,沈妙妙在旁邊跟周圓圓分享校刊編輯部的最新八卦,說到興頭上還會拍桌子。
陳岫在她拍到第三次的時候,伸手把她的杯子往桌子中間移了幾厘米,防止被她拍倒。
動作很輕,做完之後繼續面無表情地夾菜,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
窗外,六月的晚風從操場方向吹過來,帶著夏天特有的溫度和草坪修剪後的清香。
梧桐樹上的蟬已經不叫了,取而代之的是遠處籃球場上偶爾傳來的運球聲和喧鬧的人聲。
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半張臉,清冷而明亮,照著這片他們一起度過了將近兩年時光的校園。
宋知瑜坐在一群她最愛的人中間,左手被江硯辰握在掌心裡,右手邊是周圓圓塞給她的一個橘子味棒棒糖,面前是一桌半糊半咸但每一道都是親手做的菜。
她忽然覺得這四個月的等待在今晚這一頓飯里全部被補償回來了,不是因為他回來了,而是因為所有人都還在。
六月末,京城大學迎來了這一年的畢業季。
校園裡的梧桐樹綠得發黑,蟬鳴從早到晚響個不停,比期末考試周的時候更加聲嘶力竭,像是在替那些即將離開的人喊出最後的不舍。
未名湖的水面上漂著幾片離校學生扔下的花瓣——有人穿著學士服在湖邊拍照,手裡的花束被風吹散了幾瓣,落在水面上輕輕打旋。
主幹道上隨處可見三三兩兩穿著學士服的畢業生,有的在梧桐樹下擺拍,有的在圖書館門口合影,有的抱著花束匆匆趕往下一個約好的地點。
空氣里瀰漫著離別的味道——不是悲傷,而是一種帶著感激和期待的、複雜而溫柔的情緒。
大二下學期最後一周,課程已經全部結束,期末考試在三天前就考完了。
沈妙妙說這是「暴風雨後的寧靜」——考完最後一門新聞倫理的時候,她把筆往桌上一扔,差點把筆尖摔斷,然後衝出考場在走廊上仰天長嘯了一聲,把路過的輔導員嚇了一跳。
周圓圓考完高數之後在宿舍里睡了一整天,醒來說的第一句話是「我夢到我在考試,考的還是高數,醒來發現果然是夢,然後發現夢外面的人生真好」。
林清許的法理學論文拿了個全班最高分,但她只是推了推眼鏡說「還行,有幾處論證不夠嚴密」,然後繼續看她那本永遠看不完的行政法。
宋知瑜的古代文學史拿了九十分,顧教授在成績單上給她寫了一句批註——「繼續寫下去。」
她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然後把成績單拍下來發給了兩個人。
一個是爸媽,宋媽媽秒回了「我女兒出息了!」,宋爸爸回了一句「不錯」,後面跟了一個豎起大拇指的表情——他那個表情包還是上次那個,用了快一年了都沒換。
另一個是江硯辰,他回了一條說「晚上慶祝」。
她問他去哪,他說到了就知道了。
畢業晚會在綜合體育館舉行。
這是京城大學一年中最隆重的活動,沒有之一。
所有學院的大四畢業生都會聚集在這裡,穿著各自學院的學士服,戴著方帽,在校長致辭之後把帽子扔向體育館高高的穹頂。
那些帽子在空中劃出無數道弧線,像一群黑色的鳥同時起飛,然後在某個不可知的未來各自降落。
宋知瑜坐在文學院大二學生的觀眾區域,旁邊是沈妙妙、周圓圓和林清許。
沈妙妙作為校刊副主編,脖子上掛著一個單眼相機,今天她的任務是拍攝畢業晚會的現場照片,用於下一期校刊的畢業季專題。
她已經換了三個位置,最後蹲在了觀眾席最前面的台階上,像個專業的戰地記者。
陳岫站在她旁邊幫她拿備用鏡頭,面無表情的樣子和四周熱鬧的氛圍完全格格不入,但宋知瑜注意到,每當有人從沈妙妙身邊擠過,陳岫都會不動聲色地往前站一步,幫她擋開。
江硯辰坐在她旁邊,穿著那件深灰色的短袖襯衫,左手隨意地搭在她身後的椅背上,姿態依舊是那種慣常的慵懶散漫。
他的手指偶爾會輕輕碰一下她的肩膀,像是在確認她還在那裡。
這種下意識的觸碰從大三下學期開始變得越來越頻繁了——不是因為他變得黏人了,是因為他經歷過離別的距離之後更珍惜此刻她在身邊的每一秒。
「去年畢業晚會我在倫敦,一個人看的直播。」他側過頭,壓低聲音對她說。
「你一個人看了畢業晚會?」宋知瑜有些意外。
她知道他不喜歡這種場合,去年在倫敦,他連年夜飯都是一個人吃的,她沒想到他會專門去看畢業晚會的直播。
「想看看這裡是什麼樣子。看看你有沒有在觀眾席里。」他的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你找到我了嗎?」
「沒有。直播鏡頭只掃到文學院區域一次,沒拍到你。你大概坐在靠後的位置。」
「我去年確實坐在後排。但你怎麼知道我一定會來?」
「因為你每年都來。你說過畢業晚會是你在京大最喜歡的活動之一,因為能看到那些畢業的學長學姐把帽子扔起來,覺得那個瞬間特別自由。」
宋知瑜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說過這句話了。
大概是在圖書館閒聊的時候隨口一提的,他當時在看雜誌,她以為他沒在聽。
但他聽到了。他不但聽到了,還在八千公里外的倫敦,在凌晨兩點半,一個人對著手機屏幕看完了整場直播,只為了在人群中捕捉一個根本不可能拍到的她的側臉。
她把自己的左手從膝蓋上拿起來,穿過他的手指,扣緊。
舞台上,校長正在致辭。
老校長站在講台後面,穿著深紅色的校長服,頭髮比去年又白了一些,但聲音依舊洪亮有力。
他說了很多——關於理想,關於責任,關於「京大人」這三個字的重量。然後他頓了頓,說了一句讓全場安靜下來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