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江硯辰拿到了大三上學期去英國交換的資格。
這個消息是陸衍舟不小心說漏嘴的。那天在食堂,他正在跟季星野吐槽商學院交換項目的申請流程有多繁瑣,說到「等阿辰去了英國」的時候忽然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立刻閉嘴,但已經來不及了。
季星野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自作孽不可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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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瑜正在夾糖醋排骨,筷子停在了半空中。她轉頭看著江硯辰,筷子還在半空中懸著,糖醋汁滴在米飯上暈開一小片。
「你要去英國?」
江硯辰沉默了片刻,然後放下了筷子。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給自己爭取措辭的時間:「倫敦政經學院。大三上學期,一個學期。」
「什麼時候開始申請的?」
「上學期。提交申請的時候,我們剛在一起不久。」
「那時候為什麼不告訴我?」
「因為不確定能不能去。現在確定了,想找一個合適的時間跟你說。」
宋知瑜把筷子輕輕放在碗上。
她沒有生氣,聲音很平靜,但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複雜情緒——不是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種被延遲告知的失落。
比憤怒更讓他難受。
「所以你藏了多久?」
「兩個月。」
「你打算什麼時候告訴我?」
「今天。本來打算今天。」
「如果不是陸衍舟說漏嘴呢?」
江硯辰沉默了。宋知瑜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她不是不理解他為什麼猶豫——他知道她會難過,所以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他怕她因為他要離開而哭,而他在她哭的時候什麼也做不了。
但她還是難過,不是因為他要離開,而是因為他一個人扛了那麼久。
他把所有的忐忑和不安都自己消化掉了,就像他處理梁思穎的事一樣,就像他熬夜寫分析報告一樣,就像他從小到大的所有事情一樣——一個人扛著,誰也不讓幫忙。
「江硯辰,你以後能不能不要把什麼事都自己扛著?你要去英國,是好事,應該慶祝的。
你應該早點告訴我,我們可以一起慶祝,一起準備行李,一起計劃怎麼度過這幾個月。
你總是把我放在一個被保護的位置,什麼事都是你處理好了再告訴我。但我們不是那種關係。
你忘了你刻在戒指上的字了嗎?硯等於瑜,等號兩邊是平等的。
平等意味著我不是只能被你保護,我也可以分擔你的壓力。」
她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食堂角落裡清晰可聞,每一個字都穩而堅定。
陸衍舟和季星野都放下了筷子。
陸衍舟對季星野使了個眼色,兩個人同時端起餐盤,以最快的速度轉移到了旁邊那桌。
識趣地給這對情侶留出了私人空間。
江硯辰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周圍嘈雜的食堂聲音仿佛都被隔在了很遠的地方。
他伸手,輕輕覆在她放在桌上的那隻左手上。
戒指的鉑金圈隔著他的掌心和她無名指的皮膚,涼涼的,但很快就被兩個人的體溫捂暖了。
「對不起。以後有什麼事,我第一時間告訴你。不再是兩個月,是第一時間。」
宋知瑜低頭看著他的手。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完全覆蓋了她的手背。戒指的光芒從指縫裡漏出來一點點。
「什麼時候走?」
「一月初。開學前一周。」
「那還有不到兩個月。」
「嗯。」
「那你要賠我。這兩個月里,把所有我要你陪的時間都補上。
每天陪我吃晚飯,每周陪我去一次月亮農場,每周末陪我看一部電影。還有——以後跟我分享你的所有事。
好消息,壞消息,你猶豫的事,你緊張的事,你爸給你壓力的事,你熬夜寫的報告,你寫的詩——所有的。」
「好。還有嗎。」
「還有,」她反握住他的手,把他修長的手指緊緊攥在掌心裡,
「你回來的時候,我去接你。不管飛機幾點落地,我都在出站口等你。就像你每次等我一樣。
你要做第一個走出來的人,因為我不想等太久——我雖然耐心很好,但等你的耐心不好。我熬不了那麼久。」
「好。」他說,聲音有些沙啞。
那天晚上,宋知瑜在日記本上寫了一段話。
這個日記本是她過生日的時候林清許送的禮物,封面是素雅的淺灰色,和她圍巾的顏色一模一樣,扉頁上寫著「以筆為舟,渡人渡己」。
她平時不常寫日記,只在重要的日子才會記幾筆。
十一月十二日,晴,銀杏林。他給我戴上了戒指。
不是求婚,是承諾。他說硯等於瑜,等號兩邊永遠成立。
他用他最擅長的理性,來承諾最不理性的感情。我信他。
他還告訴我他要去英國了,一個學期。我有點難過,但更多的是驕傲——他去英國不是度假,是去成為更好的江硯辰。
而我也要在京城成為更好的宋知瑜。等號兩邊都要變好,等式才能永遠成立。
她合上日記本,把筆放在旁邊。窗外的銀杏葉還在飄落,在路燈下像一群金色的蝴蝶。
她抬手看著左手無名指上那枚戒指,鉑金的素圈在檯燈下閃著安安靜靜的光。她對著戒指輕聲說了一句「晚安」,然後關了燈。
十二月的京城,下了這個冬天第一場雪。
雪不大,細密的雪粒稀稀落落地飄了一整夜,到清晨時分已經停了,只在梧桐樹的枯枝上積了薄薄一層白,像是給那些光禿禿的枝丫披了一層輕紗。
主幹道上的積雪被早起的校工鏟到了路邊,堆成幾個半人高的雪堆,已經有早起的學生在上面插了樹枝當手臂,遠遠看去像一排歪歪扭扭的雪人。
這是江硯辰離開前的最後一周。
宋知瑜在手機上設了一個倒計時——距離他飛倫敦還有七天。
她不是那種會用倒計時來製造緊迫感的人,但她發現如果不設這個倒計時,她就會下意識地逃避這件事。
她會假裝他還在圖書館對面坐著,假裝每天早上還能收到他發來的「下樓」,假裝那些關於英國的對話只是陸衍舟開的一個過於漫長的玩笑。
但倒計時上的數字每天都在變小,不給她任何假裝的機會。
七天變成六天,六天變成五天。時間像一把鈍刀,不快,但每一刀都割在同一個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