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宋知瑜在朋友圈發了一條動態，沒有配圖，只有一行字——「《錦瑟》寫的是愛，不是遺憾。謝謝你們讓我知道，我說的話有人在聽。」
動態發出去不到半小時，點讚數破了兩百。下面的評論一條接一條地湧進來，有人引了另一句李商隱的詩「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有人說「從『採菊東籬下』開始粉你的」，還有人直接把論壇上那個帖子轉了過來，又補了一行字：「這個女生，是我們文學院的。」
沈妙妙在評論區里瘋狂截圖，發到宿舍群里。周圓圓發了一連串慶祝的表情包。林清許回了一句不帶任何表情包的話，但每個字都認真得像是答辯陳述。
宋知瑜抱著手機，眼眶有些熱。她以前不知道，一個人的聲音可以被這麼多人聽到。她以前也不知道，被聽到之後，會有這麼多人願意用更溫柔的方式回應她。她覺得自己像一顆被埋在土壤里的種子，經過了一個冬天的蟄伏，終於在這個春天破土而出，冒出了第一片嫩綠的芽。
三月底，江硯辰的生日快到了。
宋知瑜是在上學期翻他學生證的時候記住那個日期的——三月二十九號。她把日期記在手機備忘錄里，設了提前一周的提醒，然後開始絞盡腦汁地想生日禮物。送男生生日禮物這件事對她來說完全陌生。她從小到大送過的最多的禮物是給媽媽的圍巾和給爸爸的茶杯，給同齡男生的禮物經驗為零。她先問了沈妙妙，沈妙妙說「送情侶手鍊！最好是你編的那種！他送你紅繩，你送他一條手鍊，材質最好是皮繩，酷一點，襯他氣質」。然後問周圓圓，周圓圓說「送限量球鞋！經管男生都愛球鞋！但我不懂球鞋，你可以問陸衍舟」。最後問林清許，林清許推了推眼鏡，給出了一個完全不同的答案——「送他真正需要的。他什麼都不缺，物質上你永遠送不過他。但他缺的，你正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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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瑜思考了整整三天。他缺什麼？他不缺錢，不缺車，不缺任何可以用錢買到的東西。他缺什麼？然後她想到了。
他在圖書館翻她的《唐宋詞選》的時候，批註的字跡雖然好看，但看得出來他讀得不算多。他對古典文學有興趣，但從小受的教育更偏西方，家裡書房裡大概擺滿了經濟學著作和英文原版書。他缺的不是物質，是那個她從小就浸潤其中的、由詩詞和典故構成的安靜世界——而他想走進那個世界，因為那是她的世界。她想送他一本她親手做的書，書的內容是她從小到大最喜歡的那些詩詞，附上她的批註和解讀，用她最認真的字寫給他。這本書不會在任何書店裡買到，不會有任何一本重複的，上面每一頁都有她的字跡，每一筆都是她的心意。
但她想到這個主意的時候，離他的生日只有五天了。
接下來的一整個星期，宋知瑜把所有的課餘時間都花在了這本手抄詩集上。她選了一個淺灰色的硬殼筆記本，封面上用銀色的螢光筆小心翼翼地畫了一彎月亮和幾顆散落的星星。裡面每一頁抄一首詩，從《詩經》的「關關雎鳩」到陶淵明的「採菊東籬下」，從王維的「明月松間照」到蘇軾的「但願人長久」，從納蘭性德的「人生若只如初見」到她最喜歡的李商隱。每一首詩都配著她的批註，用極細的鋼筆字寫在旁邊，字跡工整清秀，一筆一划都穩穩噹噹。有些批註只有一兩行，比如對陶淵明那首——「你教我的是不違本心，我學會了」；有些批註很長，比如對李商隱的《錦瑟》，她寫了整整半頁，幾乎把那天在課堂上說的每一個字都搬了上去——「這首詩不是在感嘆失去，而是在紀念擁有。失去的那個人，那段時光，在他的詩里變成了永恆。」
她還在書里夾了幾片壓乾的銀杏葉——那是去年秋天在圖書館樓下撿的，她夾在筆記本里壓了一整個冬天，葉子已經完全乾透了，只剩下細細的葉脈和隱約的香氣。在書的最後一頁，她用銀色螢光筆寫了四個字：「送給硯辰。」
沈妙妙半夜醒來，看到她還在檯燈下低著頭抄詩，檯燈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長長的，安安靜靜的。她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你男人過個生日，你要把自己累死」，然後又睡著了。
宋知瑜揉了揉發酸的手腕，看了看桌上的進度條——還差三首詩。她深吸一口氣，繼續低頭寫字。手腕上那條紅繩隨著她握筆的動作微微晃動，銀質的小月亮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她想起他編這條紅繩的時候大概也是這樣低著頭，修長的手指笨拙地繞著紅線和銀飾，編了好幾條才編出滿意的一條。她不知道他編了多久，但她知道自己抄這本詩集用了多少時間，他那時候大概也是這樣的——帶著一種笨拙的、小心翼翼的、想要把最好的東西送給對方的認真。
這種認真，就是他們互相喜歡的方式。
三月二十八號晚上，也就是江硯辰生日前夜，宋知瑜終於把那本手抄詩集的最後一頁寫完了。她把書小心地夾在書架最安全的位置，然後發現自己因為握筆太久，右手中指上壓出了一道紅紅的筆痕，輕輕一碰就疼。但她不在意。她看著那本灰色的筆記本，心裡滿滿的都是滿足感。
第二天就是他的生日。
早上八點，她的手機就震了。
J：今天下午有課嗎。
宋知瑜：沒有。怎麼啦？
J：晚上來我家。陸衍舟他們非要給我過生日，我說不用，他說必須。你過來，幫我擋一下。
宋知瑜盯著屏幕笑了一下。幫他擋陸衍舟？陸衍舟那個人，她早就摸清了——嘴巴沒把門，心是熱的，最擅長的就是把一個高冷的太子爺逼得無話可說。但她知道江硯辰真正讓她過去的原因不是擋陸衍舟，而是想在生日這天看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