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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十章

  這是宋知瑜在京城大學的第二個學期,但她覺得這個春天和去年秋天完全不同。去年秋天她是一個人走在梧桐樹下,一個人去食堂,一個人泡圖書館,一個人看著窗外的銀杏葉從綠變黃。而現在,她身邊多了一個人。這個人會在她下課的時候靠在教學樓門口的柱子上等她,會在她走出教室的第一時間接過她手裡的書,會在她抱怨春寒料峭的時候把她脖子上的圍巾往上拉一拉。她不是一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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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學第三周,宋知瑜的大一下學期課表正式確定下來,她用季星野給她的那個U盤程序跑了一遍,把每門課的知識框架都梳理了出來。新學期比上學期多了兩門專業選修課,其中一門是「古典詩詞鑑賞」,每周三下午在文學院的小教室里上課,只有二十幾個學生,授課的是中文系最有名的顧教授——一個頭髮花白、說話慢條斯理但每句話都直擊要害的老先生。

  第一次上課,顧教授就在黑板上寫下了這學期的第一篇鑑賞篇目——李商隱的《錦瑟》。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顧教授用粉筆在黑板上寫出這兩行字,然後轉過身,看著教室里稀稀拉拉坐著的二十幾個學生,「這首詩,被稱為千古詩謎。李商隱到底在寫什麼?是悼亡?是自傷?還是政治寄託?今天不講標準答案,我想聽聽你們的想法。」

  教室里沉默了一會兒,顧教授的目光掃過每一個學生,最後停在了靠窗第三排的宋知瑜身上。

  「這位同學,你來說說。這首詩讓你想到了什麼?」

  宋知瑜沒想到自己會被第一個點名。她站起來的時候,心跳加速了一瞬間,但當她低頭看了一眼面前那本翻開的詩集,看到那句「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的時候,她的心忽然就安定了。

  「我覺得,」她開口,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小教室里清晰可聞,「這首詩不是悼亡,也不是政治詩。它寫的是一個人回望過去的時候,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遺憾和溫柔。『錦瑟無端五十弦』,錦瑟本身就有那麼多弦,不是誰讓它有這麼多弦的——很多事情就是這樣,沒有原因,沒有道理,它就是發生了。就像他遇見那個人,不知道為什麼,就是遇見了。然後他回望這段往事,發現所有的美好都過去了,『此情可待成追憶』,不是不想追,是追不回來了。但他在詩里還是把那些美好都寫下來了,一句一句,一弦一柱,像是在用回憶重新彈一遍那首再也聽不到的曲子。」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書頁上輕輕摩挲,聲音變得更輕了一些。

  「所以我覺得,這首詩不是在感嘆失去,而是在紀念擁有。他失去的那個人,那段時光,在他的詩里變成了永恆。別人讀他的詩,會說他寫的是遺憾。但他自己知道——他寫的是愛。」

  顧教授站在講台上,看了她好幾秒,然後笑了。

  「很好。你叫什麼名字?」

  「宋知瑜。」

  「宋知瑜,」顧教授把這個名字記在了點名冊旁邊的空白處,用筆圈了一下,「你這學期的平時成績,已經及格了。」

  教室里響起一陣善意的鬨笑。宋知瑜紅著臉坐下來,同桌的女生湊過來小聲說「你好厲害」,她搖搖頭,耳朵還是紅的,但嘴角的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她想起上學期期中論文寫的陶淵明,那時候她寫的是「歸隱不是逃避,是不違本心」。今天她寫李商隱,寫的是「不是遺憾,是愛」。她好像一直在為那些被誤解的人正名——陶淵明不是逃避,李商隱不是遺憾。而她自己的心,也在一次次寫別人的故事裡,越來越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她的手不自覺地摸了摸左手腕上那條紅繩。小小的銀質月亮貼著她的脈搏,安安靜靜的。

  下課之後,她收拾好書包走出教室,看到江硯辰靠在文學院門口的柱子上等她。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薄款風衣,裡面是白襯衫,扣子照例鬆散地解開了兩顆。手裡拎著一杯熱桂花酒釀奶茶和一個牛皮紙袋。文學院門口來來往往的女生們從他身邊經過的時候,都會不自覺地多看兩眼,然後小聲和同伴說著什麼。

  但他只是看著她的方向。從她走出教室門的那一刻起,目光就鎖定在她身上,像是整個文學院只有她一個人。

  「等了多久?」她走過去,極其自然地接過他手裡的奶茶。

  「剛到。」

  「今天顧教授點我名了,」她喝了一口奶茶,語氣裡帶著一絲小小的得意,「讓我第一個回答問題。我說完之後,他說我這學期的平時成績及格了。」

  「回答了什麼。」

  「李商隱的《錦瑟》。我說那首詩寫的不是遺憾,是愛。」

  江硯辰低頭看著她,眼底的笑意緩緩漾開。他想起上學期她寫陶淵明的論文,想起她在「見山」里說「歸隱不是逃避」,想起她在給他的信里寫「你不需要只彈《月光》」。她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溫柔地推翻所有既定的解讀,用自己的心意重新定義每一首詩、每一段感情。

  「那李商隱自己都沒想到,會有人這樣理解他。」他說。

  「也許吧。但我覺得他會高興的。有人懂他,他應該會高興。」

  江硯辰伸手,極其自然地拿過她肩膀上的書包,掛在手臂上,牽起她的手往外走。三月的陽光落在他身上,把深藍色的風衣鍍上了一層淺金色的光。他側過頭看了她一眼,發現她的耳朵還是紅的,大概是因為剛才被表揚,又或者是因為他牽了她的手。

  「所以,你這學期的目標,是讓所有古代詩人都高興?」

  「不是,我的目標是——」她想了想,忽然笑了一下,「讓顧教授記住我的名字。他今天把我的名字圈起來了,他說『宋知瑜,記住了』。這大概是中文系學生最大的榮譽。」

  「他已經記住你了。全校最難搞的經管太子爺的女朋友,誰記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