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指微微發抖,翻開那篇文章,從頭到尾掃了一遍。她的臉色隨著每一個字的閱讀而一寸一寸地變白,最後連嘴唇都失去了血色,整個人站在原地,像一株被霜打過的花,從花蕊到葉片都在無聲地顫抖。
她看到了那些文字。
看到了那些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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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了評論區里已經翻了好幾頁的跟帖。
《京大青年》的紙質版和電子版同步發行,電子版發在學校官方公眾號上,評論區已經炸了鍋。沈妙妙把手機遞給她,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評論像一群嗡嗡作響的馬蜂,每一個字都帶著刺:
「這就是那個被江硯辰看上的學妹?看著也不怎麼樣嘛,長得挺普通的。」
「中文系宋知瑜,搜了一下她朋友圈,就是那種標準的乖乖女人設唄。這種女生最會裝了,表面看著清純,誰知道背地裡什麼樣。」
「我就說江硯辰怎麼可能突然轉性,估計也就是玩玩。」
「那個女生也不簡單吧?能讓江硯辰主動追的,能是什麼省油的燈?」
「好酸啊,評論區某些人能不能別這麼惡臭?人家正常交往關你們什麼事?」
「樓上聖母來了?我們討論我們的,你急什麼?她要是真那麼清高,就別往上貼啊。」
「有一說一,照片拍得還挺好看的。圖書館那張光線絕了,感覺可以當言情小說封面。」
「宋知瑜是誰啊?大一新生就這麼會炒作?這是想紅想瘋了吧?」
……
後面還有更多。
她沒有繼續往下翻,因為她看到了一條被點讚最多的評論,短短一行字,卻比任何惡毒的話都更讓她難受:
「不會吧不會吧,不會真有人覺得這種乖乖女配得上江硯辰吧?人家江硯辰什麼家世?她一個從小城市來的,拿什麼配?」
宋知瑜把手機還給沈妙妙,動作很輕,很穩。她的表情看上去比剛才鎮定了許多,但沈妙妙注意到,她接過校刊的那隻手,指尖在微微發抖。
「回宿舍吧,」宋知瑜說,聲音聽起來平靜得過分,但尾音有一絲極細微的顫抖,像是被強行按住的琴弦還在兀自顫動,「今天不去圖書館了。」
「知瑜……」沈妙妙看著她,心裡堵得慌,「你別看那些評論,那些都是吃飽了撐的鍵盤俠,躲在屏幕後面什麼話都敢說。你要是難受就說出來,別憋著——」
「我沒事。」宋知瑜打斷她,還擠出了一個淺淺的笑。那個笑很淡,像是冬天窗戶上的一層薄霜,輕輕一碰就會碎。
但她的眼眶紅了。
她沒有哭。
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被她死死地忍住了。她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張臉,然後轉身往宿舍的方向走。她的步伐依舊輕而穩,背脊依舊挺得很直——但沈妙妙跟在她身後,看到了她攥著書包帶子的那隻手,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著不正常的青白色。
沈妙妙的鼻子酸了一下。
她認識宋知瑜兩個多月了,太了解這個女孩了。她是那種從小被誇獎「乖」、「懂事」、「省心」的孩子,習慣了把所有的情緒都咽進肚子裡,不給人添麻煩,不讓人操心。被誤會了不解釋,被欺負了不還手,被推到風口浪尖上的時候,第一反應不是憤怒,而是害怕——害怕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錯了什麼。
但她什麼都沒做錯。
她只是安安靜靜地過自己的日子,被人喜歡上了而已。
被人喜歡,什麼時候變成了一種罪過?
回到宿舍之後,宋知瑜把大衣脫掉,疊得整整齊齊地放在椅子上,然後爬上床,把床簾拉上了。
床簾是沈妙妙開學的時候買的,米白色的棉麻布料,上面印著幾朵小小的雛菊。那是宋知瑜挑的款式,她說看起來很溫柔。此刻那層米白色的布料隔絕了她和外面的世界,把她裹在一個小小的、安靜的繭里。
她蜷縮在被子裡,抱著膝蓋,把臉埋在膝蓋中間,一動不動。她沒有哭出聲,但被子裡偶爾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吸氣聲,像是小貓在舔舐傷口。
沈妙妙、周圓圓和林清許三個人站在床下,互相看著對方,心裡都很難受,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安慰的話在這種時候都顯得蒼白無力。她們在群里瘋狂地懟那些惡評,舉報那些人身攻擊的言論,但評論太多了,刪了一條又冒出兩條,像打地鼠一樣永遠打不完。
「我去找那個寫文章的記者,」沈妙妙咬牙切齒地說,已經開始穿外套,「我倒要問問,誰給他的膽子寫這種東西!沒有採訪就發專訪,這不是造謠是什麼?」
「你冷靜一下,」林清許拉住她,聲音依舊理性,但眉頭也皺得比平時緊了許多,「你現在去找他,他正好可以再寫一篇『被當事人家屬威脅』。這種事不能用情緒解決。」
「那怎麼辦?就讓他們這麼欺負人?」沈妙妙氣得眼眶都紅了,「知瑜什麼都沒做,憑什麼被這麼說?」
「等。」林清許說。
「等什麼?」
「等江硯辰。」
林清許推了推眼鏡,鏡片反著光,讓人看不清她的眼神,但她的語氣里有一種篤定。
「這件事不是衝著知瑜一個人來的。那篇文章名義上是寫江硯辰,實際上是把知瑜當靶子。以江硯辰的性格,他不會坐視不管。」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而且,你們不覺得這篇文章發出來的時機太巧了嗎?偷拍的照片,匿名的爆料,精準的信息——這不是普通的八卦,是有人在背後推動。」
周圓圓倒吸了一口涼氣:「你是說……有人故意的?」
「八九不離十。」林清許說。
「會是誰?」
林清許沒有回答,只是看了一眼窗外。灰濛濛的天空低垂著,像是要下雪的樣子。
與此同時,在校園另一端的經管學院大樓頂層,有一間辦公室的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了。
這一腳力道極大,實木門撞上牆壁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門框上的灰簌簌地掉下來,牆角的綠植被震得葉子直顫。辦公室里正在喝茶的校刊指導老師差點把茶杯打翻在鍵盤上,抬起頭,看到了門口站著的三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