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瑜站在原地,捧著那杯還在冒著熱氣的奶茶,看著他越走越遠。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深處,她才低下頭,把臉埋進奶茶杯上升起的熱氣里。
奶茶的熱氣氤氳了她的眼睛。
她不是沒聽懂。
她聽懂了。
《七里香》的歌詞她記得很清楚——「雨下整夜,我的愛溢出就像雨水」。
他在告訴她,他的愛意,也像那場十月的雨一樣,鋪天蓋地,無法抑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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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剛才沒有否認。
沒有搖頭,沒有後退。
她只是站在他面前,紅著臉,說不出話。
這,就是她的答案。
夜風又起了,把銀杏葉吹得漫天飛舞,金黃的葉片在燈光里旋轉著飄落,像一場遲來的、盛大的秋日煙火。
宋知瑜終於抬起頭,望著那條空無一人的路,望著他已經消失不見的方向,在心裡默默地說了一句話。
那句話她沒有說出口。
但她相信,他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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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京城大學,銀杏葉已經落盡了。
取而代之的是滿校園的梧桐,寬大的葉子被秋霜染成焦糖色,厚厚地鋪滿了從宿舍區到教學樓的每一條路。踩上去脆生生地響,像是踩碎了一地的薯片。晨跑的學生開始穿上長袖衛衣,食堂的冰飲窗口撤掉了大半,換上了熱豆漿和紅豆粥。
這是大一上學期最忙碌的時段。期中考像一把懸在所有人頭頂的鈍刀,平時再怎麼摸魚的學生也不得不翻開積了灰的課本,開始瘋狂補救。圖書館的座位變得一座難求,通宵自習室的燈從晚上十點亮到第二天早上六點,咖啡機前排著的隊伍比食堂打飯的還長。
宋知瑜的生活進入了一種高度規律的狀態。每天早上七點起床,七點半到圖書館門口排隊搶座,八點上課,下午沒課的時候繼續泡圖書館,晚上十點回宿舍,洗漱完再看一個小時的書才睡覺。
她的期中論文選題是「陶淵明歸隱思想中的自由與逃避」,需要查閱大量的原典和研究文獻。這個選題是她自己挑的,指導老師看過後覺得切入點不錯,但建議她多找一些近現代學者的研究著作作為參考——這意味著她的閱讀量要比別人多出將近一倍。
「你又在看陶淵明,」沈妙妙趴在對面的桌子上,下巴擱在一摞新聞學概論上,有氣無力地說,「我感覺你這輩子就是來給陶淵明當研究助理的。知瑜,你老實說,你是不是暗戀陶淵明?」
宋知瑜正在往筆記本上抄一段關於「久在樊籠里,復得返自然」的箋注,聞言抬起頭,認真地想了想,然後搖搖頭。
「不是暗戀,」她輕聲說,語氣認真得不像是在開玩笑,「是感激。如果沒有他寫的那些東西,我高三可能撐不過來。」
沈妙妙愣了一下,旋即把臉埋進書里,悶悶地說:「你也太溫柔了吧,連崇拜古人都崇拜得這麼感人。」
宋知瑜抿嘴笑了一下,低下頭繼續抄筆記。她的字跡工整清秀,一筆一划都穩穩噹噹,跟她這個人一樣,安靜、規矩、讓人看了就覺得舒服。
但其實她撒了一個小小的謊。
高三的時候支撐她撐過來的,除了陶淵明,還有另一個人。
只是那個人,她現在不敢想。
也不能想。
因為一想,心就會亂。
而心一亂,就什麼都寫不下去了。
她把筆握緊了一些,強迫自己重新集中注意力,把目光釘在面前泛黃的書頁上。然而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仿佛忽然失去了意義,變成了一個個漂浮的墨點,在她眼前游來游去。她盯著同一行字看了整整三分鐘,一個字都沒讀進去。
——因為他現在就坐在她斜對面,隔著兩張桌子的距離。
江硯辰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款高領毛衣,袖子照例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冷白而結實的小臂。他面前攤著一本《宏觀經濟學》,旁邊放著一杯冰美式——這個人似乎永遠只喝冰美式,不管外面是三十度還是五度。他的坐姿一如既往地散漫,一條長腿伸到桌子外面,脊背微彎,左手撐著太陽穴,右手漫不經心地翻著書頁。
看起來像是在學習。
但宋知瑜注意到,他的目光每隔幾分鐘就會從書頁上抬起來,在她的方向停一下,然後再若無其事地移開。
那個動作極其自然,自然到如果不是她也在偷偷看他,根本不可能發現。
她發現了。
因為她也在做同樣的事。
這種雙向的、隱秘的、誰都沒有捅破的注視,已經持續了好幾個星期。自從那次團建之後,圖書館四樓中文閱覽室靠窗的那片區域,就變成了一個心照不宣的場所。她每天都會來,他也每天都會來。兩個人坐在固定的位置,隔著固定的距離,做著自己的事,卻始終能感受到對方的存在。
不說話。
不靠近。
但也不離開。
像兩顆在各自軌道上運行的星星,明明隔得很遠,卻莫名其妙地擁有著相同的公轉周期。在某個看不見的維度里,他們其實一直在並肩飛行。
沈妙妙對這種狀況的評價是四個字:急死人了。
「你們兩個到底什麼時候捅破窗戶紙?」她在宿舍里不止一次地發出靈魂拷問,「他明明對你有意思!你也明明對他有感覺!為什麼就不能直接在一起?非要搞這種『你在左邊我靠右』的曖昧文學?」
「沒有那麼簡單,」林清許推了推眼鏡,替宋知瑜解釋道,「知瑜的性格不是那種可以大方接受追求的類型,她會想很多,會擔心這擔心那。而且對方是江硯辰,全校都盯著的人,一旦在一起,她要承受的壓力不是我們能想像的。」
「清許說得對,」周圓圓猛點頭,「你們想想,光是圖書館被偷拍一次,論壇就炸了好幾天。要是真在一起了,知瑜還不得被全校圍觀?」
沈妙妙嘆了口氣,往嘴裡塞了一片薯片,含含糊糊地說:「那也不能一直這樣吧?喜歡就是喜歡,想那麼多幹嘛?青春就是要衝動一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