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走到他寢屋前，抬手叩了叩門。
「少爺，我能進去嗎？」
朱門閉合，檐角墜下的露珠順著木棱緩緩滴落在階石上，門縫裡飄出奇異的濃香，膩得有些刺鼻。
清晨四下安靜，晨光漫過門板雕花，只有你剛落下的聲音。
「阿夏？」
半晌過後，裡面的人才虛弱而遲鈍地應了一聲。
「可以哦，請進。」
你聽出他話語間的有氣無力，不禁好奇地伸手輕輕一推，門軸登時發出一道細碎的吱呀輕響。
屋外的晨輝被厚重的帷幔牢牢擋著，裡面驟然陷入一片幽暗，只有幾縷稀薄的天光，從簾幕縫隙漏進來，在地面投下細長淡淡的光帶。
李俊安跪坐在冰涼的地面上，一頭墨發毫無章法地披散下來，髮絲凌亂地覆滿肩頭與面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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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為矚目的並非他那張勾魂攝魄的美貌，而是滿地散落的一張張宣紙。
紙上爬滿了各種密密麻麻、歪扭凌亂的字跡，筆墨縱橫交錯，有的字跡被淚痕暈染得模糊化開。
你下意識地撿起一張粗略查看，發現上面寫的竟都是你和他之間發生過的所有事情，還無比細緻。
「少爺，您寫這些幹嘛？」
「只要寫在紙上，我就不會忘記了……阿夏，我有在努力的留下屬於我們的回憶哦。」
他微微蜷著身子，肩頭瘦削而緊繃，像是被這滿地字句困在了暗處。
昏蒙的光影落在他垂腰的長髮與蒼白側顏上，美得淒艷，也脆弱得令人心慌。
你被震驚到半天說不上來話來，甚至還有些難以理解。
不過是一段不怎麼重要的記憶而已，他至於嗎？
簡直太小題大做了。
「阿夏，你可不可以幫幫我？幫我核對一下，看看我有哪些地方寫錯了，我好怕自己還原的不對……」
李俊安像是沒看見你複雜的神情一般，獻寶似的將一疊手掌厚的宣紙遞給了你。
他抬起頭，漂亮烏髮散落在肩頸，借著簾縫漏下的微弱天光，勉力扯出一個討好的笑。
那唇角淺淺上揚，精緻的下頜線條瞬間柔和下來，可鳳眸依舊浸著濕意。
「阿夏，求求你，你最好了。」
「可是，我也不太記得之前發生過的那些細節了……」
你聲音弱了幾分，看著眼前那密密麻麻的字跡，不禁感覺一個頭兩個大。
老天。
專業書都沒有這疊紙厚吧？
你得看到猴年馬月啊！
「阿夏，沒關係的，只有你也看了，我才能心安。」
他急切地探過身來，指尖慌亂又用力地攥住你的手，指節繃得微微泛白，掌心還帶著薄汗，緊緊貼上你的肌膚。
不止如此，那雙漂亮的鳳眸也直直看向了你，神色真摯又焦灼，仿佛將全部的希冀都寄托在了你的身上。
「幫幫我，阿夏，就幫我這一次！」
你最終還是架不住他的軟磨硬泡，無奈妥協了。
早在學生時代你就不愛看書，到了這裡也不例外。
尤其是那種字多的，光看一眼你都嫌累。
李俊安寫的這些……只能說是精準踩中了你不愛看書以及字數很多這兩個雷點。
可惜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你再怎麼不樂意，也只能百無聊賴地隨意翻著宣紙， 粗略看一眼上面的內容。
而他則是眉眼低垂，重新拾起那支沾墨的毛筆，再度埋首於滿地宣紙之間。
寫不上幾句，便會輕輕抬眼，鳳眸穿過柔順披散的青絲，悄悄望你一眼。
那道目光短暫地落在你身上，像轉瞬即逝的螢火，來不及久視，便又急匆匆低下頭去。
沒關係的。
李俊安不停在心裡安撫著自己。
如果非要缺失一段記憶的話，那他就用新的一段一段補上。
他和阿夏還有好多個明天呢。
李俊安強裝鎮定地低下頭，筆尖遊走，墨痕蜿蜒凌亂，一行行字跡在紙面上緩緩鋪展。
孟秋廿三，晨。
阿夏今日主動來找我了，穿了一身鵝黃色的裙衫，桂花繡紋的。，？
她還同意替我檢查我寫的回憶錄……好開心！
阿夏低著頭翻看時，一撮柔順的鬢髮會從耳後滑到側顏，襯得她肌膚更加瑩白，神色也越發恬靜。
*……*……*
你有一搭沒一搭地看著，內心已經嘆了不下十次的氣。
雖然這些事情你還有著印象，但也是朦朦朧朧、模糊不清的。
隨便應付一下得了。
忽然，一陣妖風吹得門窗大開，精緻的珍珠銀簾也搖曳起來，碰撞出清脆的響聲。
琺瑯花枝招展的修長身影出現在貴妃椅上，那雙勾魂攝魄的鳳眸笑盈盈地看著你們，卻暗含著一絲難以遮掩的陰翳。
「阿夏，主人，別來無恙啊。」
「你來幹什麼？這裡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李俊安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拖著孱弱瘦削的身子擋在你面前，面上的表情甚至可以用厭惡來形容。
「滾出去。」
「主人，看你這副狼狽的姿態，恐怕是又要開始失憶了吧？」他懶懶地斜躺著，眼尾兩點朱紅的小痣妖冶極了，「果然啊……你還被蒙在鼓裡。」
你看著琺瑯這意有所指的模樣，眼皮不禁重重一跳。
他……是不是知道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