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47章 後事

  衛生院的人把白布蓋上去的時候,沈念秋還坐在床沿上,沒有站起來。

  她的手指還搭在他的手腕上,隔著白布按著他最後的餘溫,慢慢涼透了。有人進來跟她說話,她聽清了但沒有應答。她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用手撐了一下床沿才站穩。

  她往外走,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

  白布蓋著,從頭蓋到腳,只露出被子邊緣一小截藍色的布頭,是他工裝的袖子。後領那顆扣子是她前天晚上才縫補上去的,針腳走得很密,怕他又蹭掉了。她站在門框邊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出去,沒有再回頭。

  走廊里的光白晃晃的,錢廠長站在走廊里。看到她出來,他往前走了一步,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說了一句:"小沈,後事的事我來安排。你先回去歇著。"

  她點了點頭,從他身邊走過去了。走到衛生院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扶著門框站了一會兒,腿軟了一下。她攥住了門框,等那陣軟勁過去,才繼續往前走。

  回廠里的路她走了很久。

  她記不清自己是怎麼走回去的。好像在某個地方停了很久,又好像沒有。等她抬起頭的時候,已經站在宿舍門口了。門關著,窗戶紙上那兩個歪歪扭扭的"喜"字還貼著,邊角翹了起來,被風吹得微微顫動。她站在門口盯著那兩個"喜"字看了很久。紅紙已經褪了一些顏色,邊緣卷了,露出下面泛黃的舊紙。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好書選天天看小說,𝚝𝚝𝚔𝚊𝚑.𝚝𝚠超省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她伸手把那翹起來的一個角輕輕按平了,然後推開門走了進去。

  屋裡跟他走的時候一模一樣。被子疊好了放在床尾,桌面上的搪瓷缸扣著蓋子,他的工裝掛在門後面。她站在屋子中央看著這些東西,忽然不知道做什麼。

  她慢慢走到床邊坐下來,坐到他平時躺的那一側。枕頭上有他的氣味,淡淡的,乾草和肥皂混在一起的,還留在布面上。她伸手摸了摸枕頭邊沿,摸到一根干透了的草葉子,已經發脆了,輕輕一碰就斷成兩截。她把兩截草葉放在枕頭邊上,沒有扔掉。

  傍晚的時候厂部幹事小劉來了。

  他站在門檻外面,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沒有進來:"沈同志,陳念的東西收了一下都在這裡面。撫恤金廠長特批了五百元,回頭你去財務領。後事廠里聯繫了縣裡的火葬場,明天上午……"

  她坐在床沿上聽著。小劉把信封放在門檻上說了一句"你節哀",然後走了。

  信封留在門檻上,被傍晚的風吹著,紙角掀了一下又落下來。她盯著看了很久,站起來拿起來放在桌上,沒有打開。

  那天晚上她沒有吃飯。她也沒有開燈,就坐在黑暗裡。窗戶紙上那兩個"喜"字在月光底下紅得不真切,像兩朵暗夜裡開的花。

  後來她把那個牛皮紙信封拿過來,拆開封口,把裡面的東西倒在桌面上:一塊舊手錶,面上裂了一道縫停了;一枚工號牌,鐵皮的,邊角磨亮了;幾張糧票,疊得整整齊齊;幾根草葉子,沒編完的,團在一起。

  還有一本舊筆記本。封皮磨得發白了,邊角捲起來。她認得那本筆記本——他平時壓在床板底下的那本,有時候晚上拿出來寫東西。她問過他寫什麼,他說"記點帳,怕忘了"。

  她信了。

  她把筆記本拿起來翻開。第一頁上面是日期,他的字歪歪扭扭的。後面是幾個字,像記了什麼又沒記完。她又翻了一頁,空白。再往後翻,全是空白的。翻到最後一頁,也是空白。

  她合上筆記本,指腹在封面上來回摩挲了一下。她忽然想起他好幾次坐在桌邊寫東西的樣子,寫得慢,一筆一畫的,偶爾停一下想半天。她當時以為他在記帳,現在翻開來,整本都是空的。

  她把筆記本放在枕頭邊上,和那兩截草葉並排放著。

  她沒有力氣細想。她只是把筆記本放在那裡,想著明天再看。她把桌面上剩下的東西收進信封里,放回桌上,然後躺下來,面朝牆,側躺在他平時躺的那一側。

  枕頭上有他的氣味,淡淡的。她閉上眼睛,把臉埋進去,手指攥著枕套的邊角攥得發白。

  她沒有哭出聲。肩膀一抽一抽的,悶在枕頭裡,像一口很深的井底傳上來的回聲,反覆地、慢慢地響了一整夜。

  她不知道床板底下那塊舊布下面還壓著一疊紙,上面寫滿了歪歪扭扭的字,鉛筆寫的,有些字被洇化了又幹了,紙邊微微捲起來。她也不知道那本"空白"的筆記本中間,其實夾著幾頁不屬於它的紙。她只是蜷在他睡過的那一側,攥著枕套的邊角,聽著窗外風吹窗戶紙的呼啦聲,在心裡思念著陳念。

  風從門縫裡穿進來,吹過床板邊緣,吹過那塊蓋著舊布的角落。紙頁被風掀了一下,又落下來。沒有人聽到。

  那兩個"喜"字在風裡顫著,像兩片快要落下來的葉子,被風扯著,還勉強掛在窗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