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的怎麼不是你!怎麼不是你啊!」
「若是我阿姐還在,該多好啊……」
「阿姐…阿姐…嫣嫣好想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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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而未養,斷指可還,未生而養…小姨啊小姨,我欠你的,又怎麼還的清呢?
連娘小心的擦掉月西沉額頭上的血跡,上藥包紮,很是熟練。
「少主恕罪,二小姐她…她只是太過思念家主了。」也太過,厭惡少主這張臉了。
月西沉做不到怨恨月聲嫣,她把自己拉扯到如今,的確不容易,厭惡自己是真的,可愛自己也是真的。
三歲的月西沉會哭會害怕,五歲的月西沉會怨懟會想要逃離,可十歲的月西沉,已經是知事的年紀了。
哪怕自己當年死的時候,也就十歲。
諸葛家在西楚一脈的後人,西楚劍仙之女,諸葛今月唯一的血脈,每一個身份都壓得月西沉喘不過氣來。
而那位殉情已故的母親,對自己寄託的宏願更是讓人如墜蛛網。
月西沉閉上眼,滿腦子都是自己意識恢復的時候,那一心求死的美人眼中含淚對小姨和連娘的叮囑。
「西楚已滅,她不能隨父姓,便算是我給西楚諸葛一脈的交代,承我姓氏,莫郎生死皆為西楚,我為她取名諸葛西臣,繼西楚諸葛一脈傳承,也叫她勿忘,她父親是西楚的英雄。」
楚都皇宮大火燒了整整三天,她就那樣義無反顧的抱著自己那所謂的生身父親的屍首,投入了大火之中。
眼見著撫養自己長大的姐姐葬身火海,月聲嫣便瘋了,和連娘一起拉扯著襁褓之中的月西沉。諸葛家樹倒猢猻散,月西沉連諸葛都沒能姓上,只能隱姓埋名顛沛流離。
三歲那年靜陽伯家的小孩兒罵月西沉是沒爹沒娘的野孩子,被那群小孩用泥巴石頭砸,是月聲嫣這個神志不清的小姨將自己護在懷中,她搖頭哭著和那些人解釋,自己是有父母的,自己的母親,是個很厲害的女子。
可沒人信她,月聲嫣貌美,連娘功夫平平,並不能保護她,諸葛今月活著的時候,月聲嫣是千嬌百寵的世家貴女,諸葛今月死了,諸葛家沒了的時候,便不會有人顧忌,隨意折辱於她。於是她難得清醒的時候,用燃著的木炭燒傷了自己的臉。可那些人覬覦的,並非只是她漂亮的臉。
五歲的時候,連娘帶著兩人逃離西楚舊地。月西沉長得越來越像古莫,月聲嫣大部分時候一見她便發瘋發怒,是神志不清時候的掌摑,撕咬,是心情不好時候的鞭笞,罰跪。
可她清醒且心情好的時候,也會抱著月西沉,給她梳頭髮,唱楚地小調哄她入睡,教她讀書識字彈琴作畫。
大概有人天生就是習武的好苗子,月西沉只是靠著母親留下的一本武侯奇門手札和上輩子所學,在沒有內功心法的情況下,生生練出來了內力,跌跌撞撞十年,總算是成了一個半吊子武者,或者應該說,是陣師。
女子立足艱難,月西沉女扮男裝,借著一手勘測風水的好本事,倒是賺了些銀錢,不僅在這平城小有名氣,置辦了一處二進的宅子,還養了幾個下人。
可是武侯奇門太特殊了,特殊到天下只此一家,特殊到有心之人很快就能察覺到月西沉與諸葛家關係不一般,特殊到被一隻手就能捏死月家滿門的百曉堂堂主親自來查。
姬若風既然查了,以月西沉的能耐,自然是瞞不住的。姬若風與古塵有舊,只是把月西沉的消息往古塵那兒一送,又親自將月西沉的身份做得乾淨,讓旁人再查不出來她是西楚的,餘孽。
古塵得知了師兄尚有一女在世間艱難求存,自然不會袖手旁觀。
乾東城和平城離得很近,快馬加鞭不過一日。匾額上書寫的月宅二字圓潤藏鋒,這字和從前的諸葛家主所書很像,圓滑內秀,可也看得出來,有些稚嫩。
月宅兩邊掛著漂亮的玉兔搗藥燈籠,門上貼著略有些褪色的對聯和福字,門口還有兩隻不過一尺高矮的石獸,張牙舞爪,看起來很是威風。
不過是小小的二進宅子,前有門房後有守衛,三步一困陣,五步一迷陣,十步一殺陣。古塵心中驚疑,如此小心,自己那侄女究竟是吃了多少苦,吃了多少虧,才養成這樣謹慎的性子!
「這刺繡的技術,也是姐姐教我的,你這兒便該換一種顏色了,不然這荷花豈不是太呆了些。」
「還是小姨眼光好,這色澤變化,給這花添了一抹靈動。」月西沉毫不吝嗇的誇讚。
月聲嫣輕紗覆面,擋住了下半張臉,可古塵看得清楚,她生了華發,臉上也添了歲月的痕跡。
可算起來,她才二十幾歲,當年她及笄的時候,去諸葛府求娶的人家幾乎是要踏破門檻。
「你呀,就會哄我。」
很顯然月聲嫣是吃這一套的,她手裡還縫製著衣裳,月白的袍子上繡著一圈玄紋,這是從前諸葛今月最常穿的樣式,只看大小就知道,又是做給月西沉的。
「郡主,好久不見。」古塵看著像極了師兄的侄女,實在是躲不住了。
月聲嫣猛的起身,抬頭看見古塵那張臉,「儒仙!你竟然還活著!」
「你是來找臣兒的!復國…不去,不要復國……」
漂亮的眼睛染上一層蒙蒙的霧氣,月西沉知道,她受了刺激,又要神志不清了。
籮筐中的剪刀,桌上的茶壺,只要是她稱手的,都朝著古塵丟了過去,「你走,你走,不復國…不回去……」
「小姨,小姨別怕,我在。」月西沉上前抱住月聲嫣,輕輕的拍著她的背,試圖讓她冷靜下來。
可發瘋的人力氣變得格外的大,被月聲嫣一把推開,緊接著就是一隻茶杯砸在額角,有鮮血滴落,刺眼的紅色又讓月聲嫣恢復過來,一把將月西沉抱在懷裡,用帕子輕柔的擦拭著。
「臣兒,別離開我,別和他走,小姨不是故意的,我只剩你了,我只有你了……不要去想什麼復國好不好,咱們好好活著。」溫柔的聲音中夾雜著細碎的啜泣,月聲嫣控制不住自己,可本意並不是想傷害月西沉。
「小姨放心,我不走,我也不復國,我就一直陪著你,我不會離開的,起風了,外面有些冷,我送你回房歇會兒好不好?」月西沉看向古塵,「先生今日來得不巧,若是有心拜訪,還請遞上拜帖,擇日再會吧。」
月聲嫣得到了肯定的答覆,依舊是緊緊的攥住月西沉的衣袖,防備的看向古塵,被月西沉攬著送回房。
古塵看著已經看不見的身影,又看了看一地狼藉,腳步聲越來越近,來的人是連娘。
「大人萬安。」連娘規規矩矩的行禮,像是從前西楚未滅,他依舊是西楚最耀眼的儒仙之時。
「你是,連馨姑娘?」諸葛家主險些成了自己的嫂子,古塵對諸葛家多少還是有些了解,自然記得諸葛今月身邊這位最得力的管事。
「大人好記性,不知大人為何來此,若是為了西楚,大人怕是要白跑一趟了。」連娘從前也是忠於西楚的,可西楚國滅,那些個舊日的貴族一個個打著要復國的名號,想要讓二小姐生下一個帶有西楚皇室血脈的子嗣。
連娘便對西楚,對那些人,只剩下恨意了。
「郡主她…這些年究竟發生了什麼,可否與我說說?」古塵察覺到不對勁,可姬若風只說了自己師兄唯一的血脈在此,旁的什麼也沒有提及。
「靜陽伯囚禁我們主僕兩年,希望二小姐生下一個,能讓他名正言順掌握西楚剩餘勢力的子嗣。親眼見著家主葬身火海,二小姐便時不時的神志不清,又因著少主和我,她只能委身靜陽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