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玉王府如今倒是安靜了些。
蕭若瑾去了銀城,後院裡的人也都安分了不少。
胡錯楊如今完全不見初見時的鮮活,唇色面色都很是蒼白,可腹中胎兒卻叫她養得很好。
「怎會如此!一日差過一日……」尹照雪不明白,一個人的身體怎麼能說壞就壞,可就是如此,卻沒有影響到胎兒!
胡錯楊整個人都是懨懨的,一雙手都能看到明顯的青筋,聽了尹照雪的話,只是落淚,「我也不知,我有好好用膳,好好吃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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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柔的撫摸著將將顯懷的腹部,胡錯楊眼中是藏不住的痛苦,「照雪,我如今,可會影響到我腹中胎兒?還請再給我開些安胎的藥吧……」
「三嫂,我聽師父師兄講過,孕婦容易多憂思,非藥石能醫,不如你告訴我,你為何憂思難寐,又為何鬱鬱寡歡,我也好對症下藥。」這孕婦,自己的確是頭一次治。
可天下病患道理都是相通的,身上的病容易治,心病該如何治就不好說了。
胡錯楊聽到尹照雪的話便開始出神,愣愣的發呆,直到尹照雪又問了一次。
「三嫂,你怎麼了?」
「啊?」胡錯楊回過神,卻怎麼也想不起自己方才想了些什麼,「你說什麼,我方才沒聽清。」
「我說…蓬萊閣說書先生如今講著新的趣事,望湖閣的妙箏娘子譜了新曲,不如請來給三嫂解解悶。」尹照雪忽然心慌了起來,她的生機一直在流失。
若是照著她如今這身體敗壞的速度,等生下孩子,不出兩年,大概真的是神仙難救了。
可這到底是為何?
「不必了,我如今沒有聽戲賞曲的心思,只盼能平平安安的生下這個孩子。」胡錯楊甚至沒有多的思考。
自然是有如今身體不適合出遊的緣故,可也的確對萬事都提不起興致。
「三嫂,平日裡若是有什麼不順心的,又不方便說與我,可以和若風說說,你從前常誇他聰明,想來或許能為三嫂排憂解難。」
尹照雪對自己的醫術還是有幾分自信的,胡錯楊如今的狀態,不是心病,就是中了什麼不得了的密藥。若自己下定論,看著倒是心病的緣故,但願師兄師姐小師叔的回信中會有法子吧。
離開了景玉王府,尹照雪回到家,迎來了一位稀客。
百花樓的風姑娘,尹照雪還是頭一次見,的確是個美人,叫人見之傾心。
「尹二小姐安好,今月冒昧來訪,是…想問小姐打聽一下司空公子如何了。」自從五月之後,便打聽不到關於他的消息。
「長風師侄他啊,暫時回不了天啟,不過你放心,最遲明年三月,他一定會回來的。」
尹照雪知道司空長風和風秋雨之間有些特殊情意,故而閉口不提司空長風也算是自家兄長,倒是端著輩分。
這風秋雨容貌絕佳,若是往後和長風成婚了,兩人的孩子還不知得多好看,大伯父定會高興的。
「你放心,等他回來,定會去尋你的,他不在天啟的時候,若是有什麼事,你盡可來尋我。」
風秋雨紅著臉道謝,離開了尹園。
夏日炎炎,望湖閣三里荷塘,如今正是開得好的時候,接天蓮葉,映日荷花。尹順水知道女兒最喜享樂,父女倆就在三樓的雅間聽曲賞景,很是快活。
荷花還未凋謝,景玉王府便傳出側妃易文君也有了身孕的消息,尹園管家自是安排著送上了賀禮。
入夜,尹照雪見到了蕭若風,他受了內傷,面上迷茫,一見尹照雪便把人緊緊抱住。
「怎麼了?可是受了什麼委屈?」尹照雪摸了摸蕭若風的頭髮,另一隻手很是自然的探脈,不算什麼重傷,只是實打實的挨了一下,沒有防禦,是以五臟六腑有損。
「你怎麼,又受傷了?」
魔族崇尚強者,尹照雪並不希望自己未來的夫婿太弱,三天兩頭的就是受傷。再者,他既然與自己定了親,便是自己的人,有人傷他,他打的過,便不該受傷,打不過,便該來尋自己。
「小嫂嫂有了身孕,」蕭若風聲音很輕,「是我兄長,用了不光彩的手段,才有了這個孩子。照雪,我知他所作所為不對,可我還是選擇幫他。」
「不知何時開始,我也變得如此卑劣,又或許,我本就是這樣卑劣的人,只是從前,連我自己都未曾察覺。」先是父皇為自己和照雪賜婚,再是阻攔葉鼎之搶親,如今,還有臉請求易文君留下這個孩子……
尹照雪張了張嘴,咽下欲脫口而出的大實話,「若風,我不知該如何安慰你,易地而處,我大概已經殺了葉鼎之。只是我不解,你這種想法,與實際作為,天差地別。」
「為何要違背本心?」
尹照雪又想起那日他和葉鼎之的對話,聲音帶著疑惑,「又是因為,你是琅琊王,所以有不得不如此行事的理由嗎?」
「那麼這個理由,是什麼呢?」
風吹過迴廊,帶來一陣荷香。
好半晌,蕭若風才開口。
「自幼我與兄長相依為命,照雪,我不能辜負他。」
「若是東君和長風在此,定要質問你,憑什麼你們的兄弟情義,要用一對有情人的一輩子去見證。」尹照雪只覺得無趣,又似乎發覺,自己到底不是正經人族,「可我只覺得你有些猶豫太過,既然選擇了站在你兄長這邊,那麼所有擋路的,都殺掉就好了。」
蕭若風認真的看向尹照雪,「可這世上,還有道義。」
「蕭若瑾和你的道義比起來,孰輕孰重呢?」尹照雪從來不信什麼道義,這種東西,只能束縛那些仙門道貌岸然的修士,束縛不住魔族。
而如今看來,蕭若風便如那些修士一般,心中存著什麼狗屁道義。尹照雪太清楚,這樣的人,最終會被所謂的道義與情誼所累,自己見識過太多因此隕落的修士。
「你無法捨棄兄長,又不願違背道義,如此,大概會很痛苦吧。」尹照雪想起上輩子見過的一位修士,他痛苦嘶吼,質問那些同門為何要逼自己。
紫色的眼眸一亮,尹照雪雙手捧著蕭若風的臉頰,「不如這樣,誰讓你痛苦,我就去殺了他。」
「蕭夑,易文君,葉鼎之…或者是蕭若瑾。」
話音落下,尹照雪再對上的,就是蕭若風失笑的眼神,依舊是滿滿的溫柔,「你啊,這種玩笑怎好隨意開的,況且人命關天,任何人的性命都不是小事。」
「照雪,我只是難過,自己行事不端,也是怕你從別處知道我的所作所為,會對我心生厭棄。」可既然做了,自己便不會後悔。
世間安得雙全法。
再來一次,自己還是會如此行事,兄長的抉擇,皇家的威嚴,朝堂之上明爭暗鬥,四方之間你來我往。
北離如今內憂外患,自己本也沒有更多的選擇。
尹照雪不明白這些,只覺得人族總是,自尋煩惱。
和老父親用了早飯,尹照雪背著藥箱又來到了景玉王府。
照例是給胡錯楊診脈。
「三嫂腹中胎兒很好。」就是不知道她心情好不好。
胡錯楊溫柔的摸著顯懷的腹部,「如此便好,只盼這孩子往後,平平安安,坦坦蕩蕩,做個正人君子。」
尹照雪不是傻子,只聽這一句,便什麼都明白了。
蕭若瑾做的那些事,她都知道了。
「府上易側妃也有了身孕,近日頗有些不思茶飯,照雪醫術高超,若是方便,還請你替她瞧瞧。」
尹照雪不知道,胡錯楊說出這句話用了多大的勇氣。
可自從自己被賜婚以來,她教自己良多,憑這份情誼,自己也不會拒絕。
提著藥箱去了後院,尹照雪再次見到了易文君,身形消瘦,面容憔悴,不復大婚當日的風采。
尹照雪忽然明白,東君和長風那日幫你搶親所為的「道義」是什麼了。
是為了讓一個女子不枯萎在這後院之中,是為了一對有情人盡力一搏,是為了…一個公道。